确定张玄明是自杀之后,匕首的来源就很可疑了。所以道徒里一定还有张玄明的帮手,匕首就是那名帮手交给张玄明的。
祁元昶站在楚王的身旁,微一抬头,打量他的侧脸。
楚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,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暴戾和厌烦。
太子已经洞悉了楚王的想法:宁可将在场的五十余名道士统统杀尽,让这苍白褪色的古观,真正变成被鲜血染红的赫红庙宇,也绝不放过一个漏网之鱼。
他不能认同。
赫恩观的道徒里的确还有张玄明的帮手,但大部分道徒肯定是无辜的。否则他和楚王两个人在山顶的这一晚时间,就已经足够“死于非命”了。
他绝不允许,因为那少数的几个人,就要灭掉五十余条人命。
正在这时,昨晚见过的小道童膝行面向太子,嚎啕大哭:“匕首是我交给张师叔的。昨夜我守夜的时候,张师叔说他横竖都是一个死,不想回京受折磨,所以跪在地上求我给他一把匕首,让他自行了断。张师叔对我有恩,我就同意了,没想到会酿成这样的大祸。”
淳和听完,死死地盯着小道童,肥厚的双唇颤抖。他都不知道该用单纯还是愚蠢来形容这个孩子。但他还是蠕动着爬上前求情:“这个道童是张玄明从乞丐堆里救回来的,脑子也不灵光。请太子从轻处罚。”
祁元昶向楚王行礼:“张玄明有意谋害天子,死不足惜。至于其他——既然事情已经明了,剩下的就交给杨大人去审。”
“你倒是好心”,楚王斜睨他一眼,冷冽地一笑,满是讥讽,“如果本王今日非要杀死他们呢?”
“我朝自有法度,不可因权势而轻易践踏”,太子没有畏惧祁瑞泽的视线,同样从身边的兵卒手里取过一把刀,“如果王爷定要一意孤行,孤也只能冒犯了。”
楚王盯着他手里的刀,忽的嘲笑地看祁元昶一眼。他不再多言,将刀还给兵卒,昂首阔步地往客堂的方向走去。
太子瞧见他远去的背影,心底长舒一口气,随后吩咐杨孟儒处理此事。杨孟儒擦掉额头的汗,哆哆嗦嗦地行礼,说自己一定尽心。太子颔首,想着收拾包袱,下山回京。
阿福准备跟着太子。
太子瞥见死死抓住阿福衣角的枯皱手指:“你先照顾杨大人。”
杨孟儒一怔,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竟然还抓在阿福身上,急忙收回手,红着脸行礼道歉。
太子微微摇头,表示无碍。尔后独自走向客堂。
正到一个走廊拐角处,四下无人,一个黑影突然冒出来,左手护住太子的头,右手虎口抵住他的人中,将他按在灰白的墙面上。
太子一惊,但看清来人,迅速冷静。因为被捂着嘴,他的声音略显含混:“王爷”。
祁瑞泽冷冰冰地看着太子,他想自己的左手再下移一寸,就可以直接把他掐死,省心:“张玄明背后的人针对的是你,看不出来?”
“一张纸,还不至于能将张玄明的死嫁祸给孤。张玄明求的,无非是用自己的死败坏孤的名声罢了。但孤的名声,不是一个张玄明就能轻易撼动的”,祁元昶的思路很清晰。
“溃于蚁穴”。
祁元昶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,一笑:“毁了,也无所谓。因为身为太子,‘名声’二字从来就不是最要紧的东西。”
但哪怕再狡辩,楚王都坚信祁元昶阻拦自己的原因,是不敢动手。所以楚王打量祁元昶,蔑笑:“懦弱”。
“宽厚不等于懦弱”。
楚王不屑地说:“等你日后因为被针对而命丧黄泉的时候,再来说这句话吧”。
祁元昶一向平静如池的琥珀色瞳仁里仿佛暗藏疯狂,他笑着看向楚王,那笑容不似人间该有之物:“孤处在这个位置,就是遭人针对的。如果任何一次针对都要心惊胆战,那孤何必当这个太子!”
这两句话让祁瑞泽沉默。
良久,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讥笑,想着自己差点忘了,这个蠢笨的太子别的不一定行,但编起瞎话来是能很唬人的。
所以他凝视着祁元昶,不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,想从他的神态里判断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。
但瞧不出来。
楚王的眼神最后落在略显枯白的嘴唇。他忽然右手强硬地捏开祁元昶的下颌,左手食指和中指擦过祁元昶的牙尖:“不利。”
明明犬牙也并不锐利,为什么总爱说一些大话?
祁元昶早已留意到他的动作,在楚王动手的瞬间,牙关忽的用力,咬住楚王的食指。
两个人较上劲,祁元昶没有松口,祁瑞泽也没有将双指收回。僵持不下,竟然分不清谁是以命搏鹰的兔,谁是死咬兔子的鹰。
直到祁元昶感觉到嘴里沁出的铁锈味,这才微微放松牙关,用舌尖将祁瑞泽的手顶了出去。
祁瑞泽斜睇自己指尖的血珠,又看向太子。
红衣是地狱里燃烧的火海,那两滴血珠凝在他枯白的唇上,真是艳如恶鬼。也是了,一国太子的瑰丽,必须要用猩红的鲜血点染,又岂是凡俗之物可以描绘的?
祁瑞泽将滴血的手藏在身后,后退半步。他忽然说:“日后有需要,本王会帮你一次”。
虽然张玄明冲出来的时候,自己其实能躲开,但太子终究帮他拦了一刀。
那他也顺着自己的心意,承了他的挡刀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