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还没大亮,遥远的山边挤出橙黄的破晓明光,绫罗一般地铺在湛蓝的天空上。祁元昶边用素帕洗脸,边瞧着天光,当真有陶然忘机之感。
他在阿福的服侍下,穿上昨天的靛青色长衫。随后走出房门,就瞧见杨孟儒早已坐在一楼等候。
杨孟儒仰首望见太子,起身行礼。
祁元昶站在二楼,心情极好地一笑,神色飞扬:“杨大人原本可以不上山,却还特意为孤跑一趟,辛苦了。”
杨孟儒五六十岁的年纪,一生里听过太多的称赞与谢意,照理说他不该有什么反应。可听着儒雅俊秀的太子向自己道谢,他竟然有些脸红,讷讷作答:“是卑职的本分。”
太子微微颔首。转身看见张玄明已经出来了,只有祁瑞泽还没动静。
阿福一向带着笑容,脸上挂着酒窝:“殿下,奴去叫叫王爷?”
祁元昶想起昨夜的误会,唇角不易察觉地上扬。晨光映在他的脸上,如同洒金一般:“不用。王爷必然不会误了时辰。”
他想祁瑞泽身为将领,哪怕其他方面再恶劣,但时间观念肯定是很强,不可能耽搁。
果然不到半刻钟,祁瑞泽就走了出来。他身穿碳黑色长衫,上绣暗金色花纹,虽然没有佩剑,但也衬得本就威武的脸沉稳如墨。可惜的是脸颊上的一个圆点红包,削减了他通身的气势。
祁元昶压住心里的笑,努力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上前行礼:“王爷昨夜休息得还好?”
祁瑞泽冷冷地睨他一眼,没说话,径直下楼。
祁元昶看着碳黑的背影,唇角忍不住地上扬,跟上他的脚步。
五人一起从客栈出发。刚开始走的是砖石铺成的街道,七绕八绕,然后就走上了一条车马压实的泥土路上。泥土路走到尽头,是一个草棚搭成的车马驿站。
看管驿站的马厩头十七八岁的年纪,瘦黑样貌。他远远地望见五个人,起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,上前行礼,说出一连串的称谓和吉祥话:“小人参见太子、参见楚王爷、参见杨大人、参见张真人、参见阿福公公,小人祝您几位身心康泰、家门清吉、财源广进、福寿双全。福生无量天尊。”
一番话说下来没有一个磕巴,祁元昶心情极好地一笑,问马厩头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们?”
“回禀殿下,杨大人早就已经吩咐过了。今明两日不迎接其他香客,专门等待殿下的到来”,马厩头低着头,语气里带着喜意。
太子轻轻颔首,让他起身。五个人将马匹交给马厩头看管,之后便走上山间小道。
此时大约是辰初时分,阳光泼得天空如蓝宝石一般澄澈透亮。虽然是夏日,但因为时辰还早,再加上层层铺开的五角枫遮挡着阳光,因此非但不热,反而有一种独属于清晨的凉意。
祁元昶呼吸着微润的空气,感受着难得自然之美,心旷神怡,走得就慢一些,落在了倒数第二。
他踏上石板铺成的台阶,感觉到路边缀着晨露的铁线草沾湿衣裳下摆,侧身对后方的阿福促狭地笑道:“就说让你今天穿旧衣服,不听我的,怎么样?现在白换了吧。”
阿福脸红,也不好意思解释说自己是觉得穿新衣服显得更心诚,所以一撇嘴,哼声说:“奴还有新衣服。”
太子唇角上扬:“那正好。孤本来想着你一路辛苦,准备回京后叫人替你缝制几件衣裳。既然你还有新衣裳,那就算了。”
“啊——”阿福最初信以为真,失望地拖长了语调。
但咂嘴一琢磨,阿福就知道太子是在逗自己,才不上他的当,笑道,“殿下说出的话跟木板上的钉子似的,一个钉一个印子,哪里会有‘算了’的道理。嘿嘿,既然殿下已经提了,奴相信殿下回京后肯定会赏给奴新衣裳,奴先谢恩了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伶俐可爱,其余四个人都笑了。
阿福也笑,装模作样说自己现在就要给太子叩头谢恩,免得太子回京后忘了,于是跪在台阶上轻轻磕一个头。
但他一抬头,顿时变了脸色。原来从他的视角看过去,一条通身纯绿的蛇正藏身在草丛里,冷冷盯着他,吐着红色的蛇信。
阿福一惊,吓得立刻跳起身,后退,颤抖着喊出声:“殿下,蛇!”
但他这一喊,似乎更惊扰了蛇。那条绿蛇跟舞女手里的绿丝带似的,咻然缠上阿福的腿,咬一口,众人只来得及看一眼,它便咻然离开,逃进青草堆里,失去了踪迹。
阿福的脸刹那间惨白,他腿脚一软,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下去。
幸好祁元昶眼疾手快,快步过来拉住他,两人一起跌坐在石阶上。
阿福浑身颤抖,觉得凉意从伤口一直爬满全身。
他想起宫里的老人说过的山野林间毒蛇的威力,觉得今天自己的性命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。
可他还不想死,他还想陪着太子。
祁元昶没说话。他心底焦虑,急忙撩起阿福的衣袍,扯开因被咬而沾有血迹的袜套,观察伤口,是多排细密的小点。
只是因为这一眼,祁元昶的心脏跟高高提着的水桶似的,“咚”地一声落在地上。
他长舒一口气,心跳平缓,这才安慰阿福:“别怕。我刚刚看清楚了,那条绿蛇的头是圆形的,咬痕又是几排小点,应该是无毒的翠青蛇。”
“真的吗?”阿福坐在台阶上,嘴唇发白,说话时声音还在发抖。但他一向相信太子,听完太子的话,心里已经好受很多。
祁瑞泽站在高处的台阶说:“是翠青蛇。”
阿福的一颗心终于落实,他轻抚自己的胸口,眼角带着劫后余生的泪:“那太好了,我差点以为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