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元昶一行人抵达赫恩城的时候,已是黄昏时分。县城门口往来的人群衣着各异,都不像本地人士,大约是慕名而来的香客。
流金红沙似的光为赫恩城身后满是青林的赫恩山披上一层薄纱,隐约可以听见此起彼伏的鸟鸣声。
祁元昶将路引交给守城门的门官。
已经快到关城门的时辰了,门官懒懒散散地接过路引,瞥一眼,哦,京城来的,刚想放他们进去——
嗯,不对!
门官再次察验路引,大惊失色,赶快行礼,然后着急忙慌地命人去请知县。
不超过一刻钟的功夫,知县杨孟儒官员就已经抵达城门口。
杨孟儒五十岁左右年纪,身量瘦弱,须发尽白。他身穿小杂花纹样青色公袍,上前向太子行礼,完全无视了佩刀的楚王和手持拂尘的张玄明。
在太子亲手将他扶起来时,杨孟儒胡须颤抖,不能自持:“卑职今生有幸,能亲见殿下,当真是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’。”
祁元昶一笑,倒没有怪罪他胡言乱语。
但张玄明转过头盯着杨孟儒,面无表情:“这么久不见,杨大人还是一身酸腐气。”
杨孟儒神色冷冽:“一身酸腐气,总比不孝之人要好。”
祁元昶微微一愣,看出两个人关系不是很融洽:“你们认识?”
两人陡然沉默。
张玄明笑笑:“殿下可还记得贫道所说的烦闷之事?杨大人就是贫道生父抱养的婴儿。”
杨孟儒冷笑两声:“先考已经去世二十年有余,你却还纠缠这件事念念不忘。你恨先考将家业传给我,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做了些什么呢?少年时候斗鸡走狗,甚至偷家中的地契去赌博。”
张玄明默认了这些话,但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孟儒。
气氛陡然僵硬。
正在这时,林间突然传来一阵“桀桀桀”的鸟鸣声。
这叫声独特,祁元昶抬眼望过去,却没看见鸟兽的身形,便好奇地问:“是什么鸟?”
赫恩城的众人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面面相觑,谁都不知道答案。是了,习以为常,谁会关心是什么鸟呢?
反而是祁瑞泽不耐烦地回答:“褐翅鹃。”
祁元昶拿一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睛去看祁瑞泽,满脸稀奇:“皇叔一个粗犷的武将,竟然有雅兴去了解这些吗?”
祁瑞泽扫他一眼,姿态懒散:“每次早上被它吵醒,就恨不得拿它炖汤”。
众人呵然一笑。
只有杨孟儒扯出一个冷笑,看不惯这些粗鄙的武将。他刚想张口,太子却突然说话,杨孟儒就只能把话憋回去。
祁元昶的眼神貌似无意地掠过杨孟儒,脸上维持着浅淡的笑意:“孤有些疲惫,不如早些去客栈安置。”
杨孟儒听后,赶忙带领太子一行人去早已安排好的客栈住宿。
太子吩咐今日休息一晚,明早清晨卯正时分上山。
众人听罢,就准备各自回房休息。杨孟儒也是如此。他的脚都已经快跨过门槛了,但突然转念一想:自己做到五六十岁,也只是正六品官,那后半辈子估计也没机会再见太子了。
于是杨孟儒的脚尖忽然带风,画了个圆又转到太子身边,开始杂七杂八地说些闲事。
其他人见此,也都留下来,跟太子一行人絮絮叨叨地说话。
太子不咸不淡地应付着,没有打断他。
倒是阿福看着太子略显疲惫的神色,差点急得跺脚,恨不得把滔滔不绝的杨孟儒直接从二楼以倒栽葱的姿势丢出去。
杨孟儒完全没察觉到阿福的敌意,他一边说话,一边打量身旁温文尔雅的储君。越看太子,越觉得对方真是目若朗星,心里觉得是国之大幸,脱口感慨说:“现在天下升平,一切全都是陛下和殿下的功劳啊。”
这话本来也不算错,只是一句常见的奉承语罢了,但却莫名其妙惹了楚王不高兴。
祁瑞泽挤出一个冷笑,左手食指有节奏地轻弹剑柄:“照杨大人的意思,本王镇守边关多年,是一点儿功劳都没有了?”
如果是个灵性的人,察觉到祁瑞泽不悦,就该收敛态度了。
可杨孟儒性格迂腐固执,又打心眼里看不起不学无术的武将,所以并不把祁瑞泽放在眼里。
不过,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顾忌祁瑞泽的皇族身份,没有说得太直白:“王爷自然是有功劳的。——但卑职听说边关十余年没有发生过战争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?”
杨孟儒的想法很简单,边关多年没有战事,祁瑞泽守在边关,也只是人在那里而已,并没有多大作用。说到底,边关无事,还是因为大魏朝国力兴盛,应该归功于皇帝。
祁瑞泽扯出一个冷笑,跟冰块雕的人儿似的,浑身散发着冷气。
他没有直接作答,冷脸看向祁元昶:“太子觉得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