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元昶一行人赶路的前两天,天气都很适宜,虽然有太阳高高悬在天边,但常常有成团成片的白云遮盖阳光。再加上夏风将沿途的花香送在鼻尖,祁元昶觉得走得很惬意。
或许是老天爷见不惯他们太轻松,第三日竟然是烈日当空。
隅中时分,祁元昶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眼,控制着马缰绳,半眯着眼睛往楚王身边投出的阴影靠近。
阴影覆盖住祁元昶的脸,他舒适地轻哼一声。
楚王斜睨他一眼,冷笑,单手控制着缰绳,与他拉开距离。
阴影没有了。
祁元昶也不好意思再靠过去将楚王当遮阳板,心底嘀咕真是好没有肚量的一个王爷。
张玄明看出太子觉得炎热了,一路走来,他也觉得口干舌燥。
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他想起此处左转有当地百姓搭起的一个茶棚,于是询问太子和楚王是不是要在茶棚里休息一会儿:“离赫恩城还剩两三个时辰的脚程,也不用着急。如果一直顶着大太阳赶路,中暑了反而更麻烦。”
太子和楚王都同意休息。
四人在路口左转,没走几步,就看见路旁搭着一个简陋的茶棚。说是“茶棚”,其实就是两层蓝灰色的粗布搭在四根削平的木桩上,有个遮阴的地方。
阿福念叨说:“这样的地方,恐怕连桌子都放不下几张。”走近细看,果然茶棚里只简单设着两张四方桌,八个长条木凳和数个粗陶大碗。
五十岁左右的茶博士须发黑白掺杂。他穿着一个粗制短褂,袒露胸口,右手拿一把破旧的大蒲扇扇风。看见他们:“一人三文,茶水不限。”
阿福交钱之后,匆匆忙忙跑到南向的座位上,用随身携带的白色巾帕将长凳擦干净,方便太子落座。
祁元昶坐定之后,阿福赶忙为三人倒茶。
祁元昶让他别忙了,赶紧休息。
阿福却没有立刻停止动作,等祁瑞泽和张玄明都落座之后,阿福才坐下喝茶。
祁瑞泽接过粗制的茶碗,水温适当,一口饮尽。阿福急忙又给他添茶。
祁瑞泽说出门在外,没有这么多规矩讲,让他放松一点。
阿福谢恩,慢慢喝一口茶水。
祁瑞泽打量阿福几眼,问他:“你这个小太监倒是不错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奴叫阿福”,阿福笑得有酒窝。
“名字也好”,祁瑞泽之后问他多少岁了?跟着太子多少年了?
阿福一一照答。
祁瑞泽斜睨一眼太子,继续跟阿福说话:“你现在的主子家里规矩多。要不我把你要过来,我家里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刹那间阿福脸色一白,想说的话跟吐西瓜籽似的,“噗噗”出来一连串:“奴后半生都只认这一个主子了。这天下那么多仆从,您挑谁都行,千万别挑奴。您现在看着奴好,那也是一时风沙迷了眼。其实奴毛病可多了,每顿吃得多,做得少,喜欢睡觉,不爱洗澡......”
祁瑞泽听得头都大了,赶紧制止他:“好,好,你还是跟着你主子吧。”
阿福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把心放回了肚子里,莫名觉得楚王爷也挺和善的。
祁元昶在旁听着,唇角上扬:“您如果实在喜欢阿福,我也可以送阿福去您府上住几天。”
祁瑞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,揉揉太阳穴:“消受不起。”
祁元昶才是真的一笑,笑靥如春。
这边四人正说着话,隔壁的方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两个年轻男人。他们都用黑布包着头发,分别穿着深蓝、灰色的粗制无袖短褂,裸露着胸膛。听见笑声,转头看向祁元昶,都有些失神。
然后就看见对面那个大块头,突然皱着眉头看过来。
深蓝衣服的男子反应最快,急忙将同伴拍醒。两个男子用手遮着脸,喝茶、喝茶。
祁瑞泽收回视线,右手离开了腰间的剑。
或许是因为这一个小曲折,两个男子也没了在这儿休息的心思,准备离开。
灰衣男子起身,捧着茶碗,想把茶碗还给茶博士,结果路过祁元昶时,手一抖,竟然将碗里剩余的茶叶和茶水都泼洒在祁元昶的衣服上。
祁瑞泽当场变了脸色,电光火石之间,一把剑就架在了灰衣男子的脖子上,嗓音低沉:“找死?”
灰色男子畏畏缩缩地,欲哭无泪:“好汉饶命,我不是故意的,就是紧张了,手抖。”
祁元昶看一眼身上脏污的月兰白衣裳,不高兴地抿了抿唇。他起身,将手搭在剑柄上:“算了,一点小事。”
灰衣男子浑身颤抖,显然是害怕极了。
祁瑞泽收了剑,让他们滚。
灰衣男子鼓起勇气瞧了太子一眼,再次弯腰道歉,又指着一条小路:“那边下去有一条河,可以洗洗澡,换一身衣裳。”
祁元昶点头。
两人忙不迭地离开。
右边上半身几乎全被打湿了,甚至沾有茶叶。祁元昶一想到自己现在衣冠不整的模样,又想到身上的茶水、茶叶是别人喝过、嚼过的,就浑身不自在。僵硬着身体起身,顺着灰衣男子指示的小路下去,步履匆匆。
阿福急忙从包袱里取出太子的衣物,跑过去侍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