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回到东宫的时候,阿福正打着灯笼在宫门口走来走去。橘黄色的暖光从羊角灯里散出,照亮这小小的一方天地。
祁元昶终于觉得放松下来。
“殿下”,阿福听见脚步声,撩起衣袍就小跑到太子身边。见太子身边竟然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,跺脚咬牙:“殿下,这大晚上的这么黑,宫里的路又一直是坑坑洼洼的,您身边怎么能一个掌灯的人都没有呢?万一摔了、磕了、碰了,可怎么办!”
太子身边的阿福,是以“唠叨”在东宫里出名的。
但他的唠叨也都是为了自己,祁元昶听习惯了,也从来不怪罪他——甚至身边少了这份唠叨,偶尔还会想念。
“我又不是易碎的瓷娃娃,无须过分担心”,祁元昶边说,边走进东宫,“今晚的宫宴上出了一些事,我想自己散散心,就没让宫人跟着。”
提起宫宴,阿福脸色一片白,咬牙切齿:“殿下这么好的人,那东西竟然起这种歪心思。幸亏殿下机敏,否则——”
后面的话阿福避讳,不愿意说,但心里的怨气消不下去。他憋着一口气,脸通红。
沉默地跟随太子绕过影壁,穿过游廊,将羊角灯交给其他宫人,跟随太子走入卧房。
叫完水,正伺候太子沐浴更衣的时候,阿福实在忍不住了:“——我下辈子变王八都得咬死他。”
祁元昶一怔,反应过来“他”指的是谁,哈哈大笑:“别变王八了,变个鹦鹉吧,好歹还能说话。如果你变成王八,一肚子话哪里能憋得住?”
阿福不高兴:“这么大的事,就您还能笑得出来。要是换成三皇子,哭着喊着都要去求陛下主持公道。”
祁元昶轻轻一笑,从容地说:“所以孤是太子,他不是。”
阿福不说话了,扶着太子进入浴盆里,然后在门外等候。
室内热汽氤氲,祁元昶闭眼靠在盆沿,全身放松。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小太监的话,只是一笑。
不知情的人总认为皇位的传承就单凭一道圣旨,所以皇子妃嫔可以肆意更改。可实际上本朝帝位传承要凭三样东西:圣旨、玉玺、兵符。
圣旨、玉玺分别由帝王信任的两位太监保管,兵符在帝王或大将军手里。三者归一,才能正式登基。因此说父皇篡位,当真是无稽之谈。
思及此,脑海里又浮现起桥上的对话,心烦意乱,没了泡澡的心思。
祁元昶起身,擦净身体,更换寝衣。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了好几回,才气冲冲地睡过去了。
次日下朝之后,祁元昶去看望母后。
皇后居住的咸福宫,是在西宫六所的东北角,位置偏远。从乾清宫走到咸福宫,几乎要经过走过整个西宫。
路上阿福跟着太子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祁元昶走到咸福宫门口,停下脚步,整理自己的衣摆。看见隔绝内外的红漆木制影壁,请门口的嬷嬷告知母后:“我来向母后问安。”
嬷嬷说:“皇后娘娘今日吩咐了,安心静修,不见外客。”
祁元昶眉眼温和:“劳烦嬷嬷帮我通告一声。”
嬷嬷为难地说:“殿下,您是知道的,娘娘静修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。上次老奴就是帮您通告,挨了好一顿训斥。老奴也不好做。”
“是了,是了”,祁元昶羞愧地笑笑,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歉意,“那等母后有时间的时候,劳烦嬷嬷告知说,‘太子一切安好’。”
嬷嬷躬身说:“是”。
说不清心头的滋味,祁元昶再看一眼厚厚的影壁,转身离开。
阿福陪在太子身边,难得的安静,一言不发。
祁元昶此时也正需要这样一份安静。
他走回东宫,坐一会儿。又安静得心慌,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应该去吏部看看,于是吩咐阿福:“备好车马,我今日去吏部。”
阿福躬身,快步走去准备。但还没走出东宫的宫门,就看见皇帝身边的太监陈德全脚步匆匆地赶过来,说皇帝要见太子。
祁元昶便放下了去吏部的事情,跟着陈德全,先去养心殿见父皇。
皇帝知道太子到了,让他直接进门。
太子轻撩衣袍,跨过门槛,走进养心殿西暖阁。
此时皇帝正歪坐在御案之后,端详着手中的一纸供状。大皇子垂首,恭敬地站在皇帝身前。
皇帝一抬眼瞧见祁元昶,冲他招手,然后把手里的供状递过去:“大皇子审出来的结果,你看看。”
太子双手接过供状,仔细看了两遍。原来无论如何审问,小太监都坚持是祁瑞泽指使他的。
皇帝看向低着头的大皇子,语气平淡:“连夜审案辛苦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
大皇子行礼告退。
之后皇帝转头问太子:“你说,朕应该怎么处理。”
祁元昶又细细看了一遍供状。
蹙起的眉头微微展开,祁元昶含笑,询问皇帝:“父皇,这件事是由儿臣做主吗?”
皇帝不置可否,极轻地一点头。
于是祁元昶一笑,径直撕毁供状。他的手指修长,白皙如玉竹,动作轻缓而果决。随后捧着碎纸,上前将它们放回御案之上。
皇帝眯着眼睛:“我儿为何如此?”
祁元昶的目光只落在地面上:“因为这份供状不可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小太监口口声声说皇叔是要夺位。但皇叔久在边关,手里握有百万雄师,如果他真的想要谋权篡位,可以直接率领大军一举攻破京都,何必用这么曲折的手段?”,祁元昶冷静地分析,“所以儿臣断定,这份供状不可信”。
皇帝凝神看了祁元昶半晌,才缓缓地说:“那你也不在意背后的指使之人吗?”
在意吗?自然是有的,但刑部得父皇的指示,都没审出真正的幕后主使。即便他在意,幕后之人也不会自己蹦出来。一味地苦苦纠结,不过是庸人自扰。
况且他早已有自己的处世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