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的到来，让冷清的宴会又热闹起来。

之前，虽然是皇帝主动邀请的赏莲会，但皇帝本人都神色恹恹，底下的人当然不敢表露喜色。

现在太子在场，言笑晏晏。百官看着宛如山中清风、夜间明月的人儿，都觉得心胸舒畅，纷纷向太子敬酒。

高高地，皇帝倚靠在宝座上，打量着向红衣青年身边簇拥的朝臣。轻轻一笑，皱纹在他眉心堆积。

他看向身边无人的祁瑞泽，突然说：“你在京城，也不能闲着，总该给你找点事做。”

祁瑞泽正随手夹起一筷子菜，闻言，连头都没转，干脆果断地说：“一切听从皇兄的吩咐。”

皇帝盯着虚空，右手食指极轻极缓的敲击着宝座边的纯金龙首：“兵部尚书的位置，一直空着，你先去做着吧。”

祁瑞泽没有情绪起伏，起身谢恩。

倒是旁边听力极佳的官员听见这一任令，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。

兵部虽然没有直接的调兵权，但京都防卫与全国上下的兵员管理、将令任免，都由兵部负责。历朝以来，只有皇帝的亲信重臣才会被安排这一职务。

皇帝虽然语气随意，但“兵部尚书”如此核心的职位，怎么可能是随意闲置的？分明就是皇帝特意留出给祁瑞泽的。

座上唯一的道士听见这一任命，静静地看着楚王，果然是深得皇恩。

他回拢思绪，站起身，向皇帝敬酒：“陛下至圣至明，贫道祝陛下福寿绵长，比肩松柏。”

皇帝瞥向说话人，原来是道士张玄明。

皇帝近些年来因为身体不适，对佛、道尤为宽容。加上张玄明曾经进献过四五张延年益寿的方子，又颇通道法，皇帝对他就更加亲近。

何况现在张玄明说的正是皇帝想听的话。

于是皇帝回答：“真人好意，朕自然不能推拒。但近日身体不适，御医和宋先生都劝朕少饮酒。朕选一人，代朕应了这杯酒吧。”

皇帝的目光逡巡在百官宗亲之间，最后落在祁元昶的身上：“太子，你替朕接了这杯酒。”

倒酒的小太监听到这句话，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，藏去眼底的阴翳。他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，将左手食指的药粉弹进酒里，转身给太子倒酒。

小太监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，但右手竟然有些不自觉地颤抖。

两三滴酒落在太子握杯的虎口。

宫里的规矩向来严谨，祁元昶从未见过这样的疏漏。因此斜眼扫向小太监的脸，注意到那颤动的嘴唇。

祁元昶一怔，面沉如水，忽的盯住小太监的右手：“你的右手为什么发抖呢？”

小太监低头应答：“回殿下，奴从未侍奉过太子，实在欣喜。一时间失了稳当，请殿下饶恕。”

祁元昶的目光擦过他的左手：“那你的左手为什么一直往身后藏呢？”

小太监霎那间脸色惨白，磕磕绊绊：“奴的手，这，奴经常做粗活累活，手很难看，不想玷污了太子的眼睛。”

随即传到小太监耳朵里的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
祁元昶打量着小太监的脸，稚嫩而年轻。他确信不曾与这个小太监结仇，但从九岁被册封太子以来，他处的位置本来就是风口浪尖，各种加害层出不穷，他也并不在意小太监怀着什么样的动机。

既然已经做了，就只是死与半死不活的区别。

于是祁元昶径直禀告皇帝，想让眼前的小太监替自己饮酒。

皇帝的目光落在小太监颤抖的身躯上，点头同意。

祁元昶将酒杯递给小太监：“代孤饮完这一杯吧。”

众目睽睽之下，小太监跪倒在地，伸手去接酒杯，双手却无法自制地颤抖。突然，一滴清冽的酒液洒在小太监的手背。他恐慌地将酒盏丢了出去，仿佛滴在他手上的不是酒，而是燃烧的烈焰。

“碰——”的一声，酒水倾洒一地。

小太监跪在地上，连连磕头：“太子殿下，您饶奴一命吧！奴不是故意下毒的！”

群声哗然。

殿外的侍卫听见动静，立刻冲进来将小太监控制住，倒扣双臂。

祁元昶冷冷地问他：“为何投毒？”

小太监脸色一僵，隐晦地瞥向楚王祁瑞泽。他见楚王正在盯着自己，立刻浑身颤抖，又火急火燎地收回目光：“下毒不是我的想法，奴是被逼的！求太子明鉴，求陛下开恩。”

他说话已经是颠三倒四，一会儿称“我”，一会儿称“奴”。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小太监的意思。

祁元昶直截了当地问：“谁？”

小太监跪倒在地：“奴不敢说。奴，奴想求太子饶我一命，我才敢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