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臣是太子,一国百姓的目光都落在儿臣的身上。谁想杀儿臣,儿臣都不觉得奇怪。至于背后指使之人是谁,又怀着怎么样的心思,儿臣并不关心”,祁元昶轻轻地一笑,神色泰然,“反正现在儿臣还活着,便已经是高下立见,与他分出了胜负。”
皇帝的右手搭在身前御案的玉念珠上,沉默良久。忽然笑了: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”。
还没等祁元昶有所反应,皇帝嘴角的皱纹微动,继续说:“因为你皇叔常年在外,有些话,朕很少提。但你要记住,我儿——这世上只有两个人,不会害你,一个是朕,一个是你皇叔。”
祁元昶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对祁瑞泽如此信任。他回忆祁瑞泽对自己的态度,实在算不上友善。
“如果没有你皇叔,朕是不可能即位的。废太子作乱的时候,你年纪小,又生着病,可能记不清了......”,皇帝盯着半空,似乎陷入回忆。
祁元昶没有插话。他瞥见父皇的表情,心想应该要站在养心殿听父皇讲过去的事了。
然后就听皇帝说:“记不清就算了。”
祁元昶表情略显茫然。
皇帝注意到太子的怔愣,一笑,皱纹爬上他的脸。
他打量太子过分年轻的面容,叮嘱道:“无论什么时候,都不要怀疑你皇叔。”
“是”,祁元昶虽然没有弄清楚缘由,但听见父皇如此深沉肯定的嘱托,便想也许自己误会了祁瑞泽。对方的态度应当另有原因?
那下次尽量对他好点。
毕竟是三旬老人。
皇帝没有管祁元昶的万千思绪,只需要让祁元昶答应就够了。这个孩子是朝堂上下一致公认的端方君子,皇帝知道他不会食言。
正巧在这个时候,陈德全进门通报,说楚王祁瑞泽来了。皇帝转头吩咐:“让他进来。”
祁瑞泽入内,和太子依次见礼。
他今日穿着公服,头戴乌纱帽,身穿丝罗制的圆领右衽绯红袖,腰间系着玉带,玉带内侧别着上朝用的象牙玉笏。因为宴会上的职位调动,原本胸前代表一品武官的狮子补已经变成了特赐的一品文官仙鹤补。
太子看祁瑞泽,忽然觉得衣裳一换,他还真是有一股文人的风流雅致。
但他一开口,那股寻常文人不会有的痞气就蹿了出来:“皇兄要臣弟做什么?”
皇帝从手表取出一份折子,递给祁瑞泽,让他自己看。
祁瑞泽一目十行地扫视折子的内容。原来是道士说他要回赫恩观炼制一种“长寿丹”,希望皇帝能派信任的人来往护送。
祁瑞泽嗤笑说:“如果真有什么‘长寿丹’,他自己吃了不是更好吗?”
“这些僧徒道士都喜欢用虚词、大言来为自己扬名,不必全部相信”,皇帝从祁瑞泽手里接过折子,语气突然一转,“——但这个张玄明的确是有几分功力的。他前四次进献的药丸,我吃了都觉得精神焕发。这次既然敢用‘长寿’这么大的名头,想必药效应该更好吧。”
“所以铺垫这么多,皇兄就是想要这种药,对吧?”
“好东西谁都想要”。
祁瑞泽挑眉问:“皇兄想让臣弟去护送?”
皇帝看向祁瑞泽,目光又转向太子,然后又转向祁瑞泽:“你和太子一同去护送。”
祁瑞泽歪着头,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诧异:“皇兄不要跟臣弟开这种玩笑,不好笑。”
皇帝表示我没有开玩笑,我认真地不能再认真地了。
“臣弟反对”,祁瑞泽坚决地说。他自下而上地打量太子,赤袍窄袖,两条金龙盘亘在两肩,最后落在那白得过分的脸上。借口随意而出,“这点小事,何必劳烦一国太子。”
皇帝问他真实原因。
祁瑞泽面无表情:“臣弟不想说”。
皇帝说既然不想说,那你就老老实实跟太子一起去护送药。
祁瑞泽烦了,蹙起眉峰:“太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。山长水远,路上如果遇见遇见歹人,臣弟是保护他,还是不保护他?如果歹人同时拿他和药胁迫臣弟,臣弟是保护他,还是保护药?”
皇帝说你不要小瞧太子,太子也是有一些功夫在身上的。
祁瑞泽嗤笑:“三脚猫的功夫。”
祁元昶听了半天,忍了又忍,终于没忍住,禀明皇帝:“父皇,儿臣也不想跟皇叔一起护送药。”
皇帝问他是因为什么?
祁元昶带着气恼,有些口不择言:“皇叔性格恶劣不好相处。山长水远,路上——”胡作非为,我是制止呢?还是纵容呢?如果皇叔已经胡作非为,我是视而不见,还是就地正法呢?
皇帝脸色微沉,是带着警告的低哑嗓音:“太子”。
短短两个字,却让祁元昶陡然清醒,止住后面的内容。
他抿唇,知道自己做错了事。是了,有些话楚王都可以说,但自己不能说。因为自己是太子。
祁瑞泽看出皇帝的制止,懒散地挑眉,说:“皇兄为何打断皇侄的话?”
皇帝不打算跟他废话了,说朕心意已决,就要你和太子去取药,轻车简从,三日后出发。
祁瑞泽皱着眉,用一副“你无理取闹”的表情看着皇帝,但皇帝确实态度坚定,他便不再多言。
事已至此,祁瑞泽和太子只能领命接旨。两人走出养心殿,都朝东华门的方向走。
太子眼睑低垂,灰扑扑的。
祁瑞泽看他一眼,突然问:“后面的呢?”
“嗯?”太子没反应过来。
“性格恶劣不好相处——”祁瑞泽声音低沉,刻意拖长。
祁元昶瞧他一眼,仿佛突然耳朵就不灵了,没听见他的话。脚下跟踩着风火轮似的,快走几步,消失在他的视野里。
不经逗,楚王想。但盯着太子远去的背影,又觉得,性格不好,但腿还挺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