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理来说,祁瑞泽这般随意的举动,已经称得上是狂妄肆意。
但皇帝不但不怪罪,反而在陈德全的搀扶下,撑着病体走下龙形宝座,停在第二层台阶的位置,与祁瑞泽平齐,用浑浊的眼睛细致打量祁瑞泽:“瘦了”。
祁瑞泽姿态散漫,仿佛说话的对象不是皇帝,而是寻常人家的兄弟:“多谢皇兄的关怀,但臣弟实际胖了五斤。皇兄不能因为自己关心,就总编瞎话把臣弟喂胖。”
“你呀,在边关这么久,还是没改掉胡言乱语的习惯”,他随意的话引得皇帝轻笑,瘦削的脸上泛出些无奈。
皇帝指向自己左手方空闲的一字桌,让祁瑞泽坐下。随后让陈德全取来热酒,自己亲自为他倒满一杯:“你之后还得再胖几斤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边关长久无事,这次回来,就先别去了。安心待在京城,过一阵安稳日子”,皇帝缓缓登上台阶,坐定在龙形宝座上。他的右手搭在龙首之上,“边关的事,朕已经派人去接替你的职务了。”
“好”,祁瑞泽不假思索,没有任何多余表情。
祁元昶心底讶异。一是惊讶父皇会在这样的场合,没有任何铺垫就直接收回楚王的兵权;二是惊讶楚王会如此轻易地就交出兵权。
祁元昶不自觉地抬眉,想去观察楚王的表情。
可只是瞬间,就见楚王的眼神陡然刺过来,寒光出鞘,与他身前凶恶的狮子如出一辙。
祁元昶内心感叹楚王的敏锐,但面上却对着祁瑞泽一笑。他不慌不忙,主动举起酒杯:“皇叔在边关镇守十余年,餐风饮露,侄儿敬皇叔一杯。”
祁瑞泽没了皇帝面前的自然,跟抽风似的,忽然冷笑一声:“不喝。”
生硬的拒绝,让群臣百官的视线都汇集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祁元昶愣住,试图缓解僵局:“是侄儿的错。皇叔连日奔波,的确不适合饮酒。”
“跟这些没关系”,楚王讥笑,眼里的嘲讽不言而喻,“本王就是不想喝”。
祁元昶内心不跟他计较。
镇守边关十余年的国之栋梁,偶尔抽风就抽风,无伤大雅。
可今晚在百官的面前,楚王已经出言冒犯。那这杯酒楚王必须要喝,否则明日朝堂之上就会四起“不和”的流言,对两人都不好。
祁元昶稍微思索,随即举起酒杯,从容地一笑:“皇叔不能拒绝这杯酒。”
“原因?”
“因为孤这杯酒,不只是敬皇叔,更是敬为保我大魏江山而与亲友分离、血撒疆场的边关将士们”,祁元昶神情端肃,是场面话,也是真心话,“皇叔可以不想喝,但没有资格替万千将士拒绝这一杯酒”。
祁瑞泽冷冷地瞥他一眼。
太子的话越是说得巧妙,祁瑞泽心底越觉得他虚伪。
可这些虚伪的场面话,也的确让祁瑞泽无法推拒。
于是他直接仰首饮酒,随后翻转酒杯,一滴不落。
祁元昶见状,同样举起酒杯,饮尽。
敌意消解在两杯酒里。
皇帝一笑,脸上泛起皱纹,问祁瑞泽:“你觉得太子怎么样?”
祁瑞泽对着祁元昶扯出嘲弄的笑:“一切都好。只是臣弟怀疑的墨发不能长存。”
祁元昶听出他话里的讥讽,无非是说自己思虑过多,整日想些有的没的,早晚要秃。
他不争辩,虚假地勾起唇角,温和一笑:“皇叔今年三十有余,都不担心发丝全无。孤如今才二十出头,有什么可担心的?”
祁瑞泽冷冷地瞪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