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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楔子 - 血绣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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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杆上未干的朱砂溅开几点,落在铺着黄裱纸的桌面上,瞬间像是活了过来,蜿蜒流淌,眨眼间构成一个极其简洁却透着古拙意味的符文!

“定。”

沈清安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
冲向门口的女人阿莲,身体骤然僵住!仿佛有无形的绳索将她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!她维持着向前扑的姿势,动弹不得,只有眼珠还能转动,死死瞪着门的方向,里面全是疯狂与恨意。

怀里的那只红绣鞋,却在这时“啪嗒”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
鞋尖正对着门外。

更诡异的是,鞋口处,开始缓缓地、一滴滴地,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黏稠腥甜,很快在干净的地板上聚起一小滩。

“放开我——!”阿莲嘶吼,身体拼命挣扎,那无形的束缚发出细微的、仿佛绳索即将崩断的“咯吱”声。

沈清安眉头微蹙。这女子的执念和怨气之强,超乎预料。寻常安魂定身的手段,恐怕困不住她多久。

他不再犹豫,咬破左手食指指尖,迅速在黄裱纸上以血勾勒。鲜血触及纸面,竟发出轻微的“嗞”声,冒出淡淡白烟。一个比之前复杂数倍的血色符文迅速成型,带着镇压与安抚的双重意蕴。

然而,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一笔,将符文拍向阿莲额头的刹那——

铺子里的温度,毫无征兆地骤降!

不是寻常的寒冷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、冻结灵魂的阴冷!油灯的火苗瞬间缩小成绿豆大的一点幽蓝,光线暗得几乎无法视物。

空气中,弥漫开一股极其淡薄、却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威压——沉重、古老、带着至高无上的死亡秩序。

沈清安的动作僵住了。

不是被外力所制,而是身体本能地、在感知到某种远超想象的存在降临时的瞬间凝滞。

他缓缓转过头。

往生斋门口,不知何时,多了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身黑衣,样式古朴,像是旧时的长袍,又略有不同。他身姿挺拔,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外的阴影里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目光扫过来时,沈清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。

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。

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,或者……一个本该存在于另一条轨迹上的意外。

黑衣人的目光先掠过地上那滩血渍和红绣鞋,然后落在被定住的阿莲身上,最后,才看向柜台后的沈清安。

沈清安握紧了手中的血符,指尖冰凉。他看不透这人的深浅,但那周身萦绕的、与阳世格格不入的幽冥气息,以及那双眼睛里蕴含的、仿佛能执掌生死轮回的漠然威严,都让他瞬间明白——

这不是人。

甚至可能不是一般的鬼差阴神。

“阁下是?”沈清安压下心悸,声音尽量平稳。

黑衣人没有回答。他迈步,走进了铺子。

随着他的踏入,那几盏油灯彻底熄灭了。但铺子里并非全黑,一种幽暗的、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微光,以黑衣人为中心,淡淡弥漫开来,照亮了方寸之地。

他走到阿莲面前,伸出手——那手修长苍白,骨节分明——凌空对着阿莲的眉心,虚虚一点。

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。

但挣扎嘶吼的阿莲,瞬间安静了。眼中的怨毒与疯狂如同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茫然的空洞。她脸上狰狞的表情也松弛下来,恢复成最初那种苍白麻木的模样。

然后,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,点点消散在空气中。只有那只掉在地上的红绣鞋,还留在原地,鞋口不再渗血。

黑衣人这才转向沈清安。

他的脸依旧看不清,但沈清安能感觉到,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,尤其是在他指尖未干的血迹和桌上那未完成的血符上,多停留了一瞬。

“以生魂精血画‘镇怨符’,手法古旧,胆子不小。”黑衣人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平直,没有丝毫起伏,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河,“可惜,火候差得远。若非她执念所系之物在此,你镇不住她。”

沈清安心头微震。这人一眼就看穿了他所用符法的根底和缺陷。

“多谢阁下出手。”他谨慎道,“不知阁下如何称呼?所为何来?”

“路过。”黑衣人言简意赅,目光落回那只红绣鞋,“此物牵扯旧案,怨念深重,已成‘殃煞’。留在阳间,必生祸患。”

他伸手,那红绣鞋便自动飞起,落入他掌中。鞋子在他手里迅速褪色、干枯,最后化作一撮灰烬,簌簌落下,还未触地,便消散无踪。

做完这一切,黑衣人再次看向沈清安。这次,他的目光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。

“你能看见她,能镇她片刻,倒也不算完全无用。”黑衣人的语气听不出褒贬,“但这凤凰古城,近日不太平。有些东西,不是你一个开纸扎铺的该碰的。好自为之。”

说完,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
“阁下留步。”沈清安忽然出声。

黑衣人脚步未停。

“柳溪村,腊月十八的婚事,是否还有蹊跷?”沈清安追问,“那女子阿莲,究竟遭遇了什么?她说的‘他们’是谁?‘水里拉着她的’又是什么?”

黑衣人已走到门外,身影即将融入夜色。闻言,他微微侧头,只丢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:

“阳间事,阳间断。阴司只管亡魂归处,不问生前恩怨。”

话音落下,人影已杳。

铺子里的油灯,在黑衣人消失的瞬间,重新亮了起来。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那彻骨的阴寒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
只有地板上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渍,和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、冰冷威严的气息,证明着那个神秘黑衣人的确曾来过。

沈清安站在原地,良久未动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已经凝结的血痕,又看了看桌上那半成品的血符,脑海中回荡着黑衣人最后那句话。

“阳间事,阳间断……”

可若阳间断不了呢?

他走到门口,撩起帘子。夜色深沉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。

腊月十八,柳溪村,婚事,红绣鞋,水中怨鬼……

还有那个神秘莫测、一眼看穿他底细、挥手间便化解凶魂执念的黑衣人。

沈清安缓缓放下帘子,走回柜台后,拿起抹布,开始仔细擦拭地上那滩血渍。动作沉稳,眼神却比往日更加幽深。

他知道,今晚遇见的,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含怨而死的女鬼。

更是一个信号。

一个意味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古城,以及他这间小小的往生斋,即将被卷入更深、更诡谲漩涡的信号。

而那个黑衣人……

沈清安擦干净最后一点血迹,直起身,望向门外无边的黑夜。

他们还会再见的。

他有这种预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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