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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楔子 - 血绣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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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发生在沈清安接手往生斋的第三年。

那时他还不是后来那个能在地府阎王面前周旋的沈老板,只是个手艺好些、胆子大些、在凤凰古城丧葬行当里渐渐有了点名声的年轻纸扎匠。街坊知道他懂些“规矩”,遇上邪乎事,宁愿多走几步路来找他,也不愿沾那些半吊子神棍。

腊月十七,年关将近,天黑得早。

沈清安正在裱糊一对金童玉女,用的是上好的宣纸,竹篾骨架扎得极匀称。纸人的眉眼只画了一半,悬在那里,似笑非笑。铺子里点了三盏油灯,暖黄的光晕拢着他低垂的侧脸,指尖的朱砂笔稳得没有一丝颤动。

门外风铃响了。

不是风吹的那种清脆叮当,而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
沈清安笔尖一顿,一滴朱砂落在纸人脸颊上,迅速晕开,像一滴血泪。他缓缓抬头。

门帘外,站着一个人。

或者说,一个轮廓。

那是个女人,身形瘦削,裹着一件褪色严重的暗红棉袄,头发凌乱地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赤着脚,站在青石板路上,脚背冻得青紫,沾着泥污。更刺目的是,她左手死死抱在怀里的东西

——一只鞋。

一只女人的绣花鞋,缎面是正红色,鞋头用金线绣着并蒂莲,针脚极精细,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。只是那红色太过鲜艳,在昏黄灯光和暗夜背景下,红得有些刺眼,甚至……有种湿漉漉的质感,仿佛刚从染缸里捞出来。

鞋底沾着泥,新鲜的,暗褐色。

女人一动不动,只是站在那儿,隔着帘子,脸朝着铺子方向。

沈清安放下笔,用湿布擦净指尖的朱砂,动作不疾不徐。他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掀帘子,而是隔着蓝布,轻声问:“这位阿姐,深夜来此,是家里有事?”

女人没说话。

沈清安等了几息,伸手掀开帘子一角。

冷风灌入,油灯火苗猛地一矮。女人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,只有怀里那只红绣鞋,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,像一只独眼。

“鞋……我的鞋……”女人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,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,“另一只……找不到了……”

沈清安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。她赤着的双脚冻得发紫,脚趾蜷缩着,左脚脚踝处,有一圈淡淡的、像是被什么细绳勒过的红痕。

“天冷,先进来坐。”沈清安侧身让开,语气平和,仿佛深夜有陌生赤脚女人抱着单只绣鞋造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女人僵硬地挪动脚步,走进铺子。她走路姿势有些怪,重心不稳,像是习惯了一只脚高一只脚低。她在沈清安示意的凳子上坐下,依旧紧紧抱着那只红绣鞋,指节攥得发白。

沈清安倒了杯热水,放在她面前,自己退回柜台后,并不靠近。“阿姐从哪儿来?另一只鞋,是在哪儿丢的?”

女人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,声音从发丝后幽幽飘出:“柳溪村……过河的时候……水冲走了……”

柳溪村在古城东边二十里外,村边确实有条河,不宽,但水流急,腊月里更是冰冷刺骨。

“一个人过河?”沈清安问。

女人沉默了,抱着鞋的手臂微微发抖。

沈清安不再追问,转而道:“鞋是好鞋,绣工讲究。并蒂莲,是婚嫁时用的纹样吧?”

女人猛地抬起头!

头发向两侧滑开,露出大半张脸。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眉眼清秀,只是脸色惨白如纸,眼眶深陷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——瞳孔扩散得很大,直勾勾地盯着沈清安,眼神空洞,深处却好像烧着一点幽幽的、冰冷的火。

“是我的嫁鞋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他送的……说好了……腊月十八……过门……”

腊月十八,就是明天。

沈清安神色不动:“那阿姐更该好好在家准备,怎么深夜跑到城里来了?还弄丢了鞋。”

“他们不让我穿!”女人忽然激动起来,声音拔高,尖锐刺耳,“说晦气!说不行!可我偏要穿!这是我自己的鞋!我自己的婚事!”

她越说越激动,身体前倾,怀里的红绣鞋几乎要怼到沈清安面前。那股若有若无的、湿漉漉的腥气更浓了,不是河水腥,更像是……铁锈味。

沈清安向后微微靠了靠,手指在柜台下无声地捏了个诀,铺子里的温度没有变化,但空气中流动的某种“气”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女人毫无所觉,依旧死死盯着他:“你能帮我,对不对?他们都说你懂……你帮我找鞋……我要穿得整整齐齐的……嫁过去……”

“怎么帮?”沈清安问。

“你跟我来……”女人站起来,动作僵硬却急切,“去河边……鞋就在那儿……我知道……它在那儿等我……”

沈清安看了一眼更漏,子时已过。

“现在太晚,路上不安全。”他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,“阿姐若不嫌弃,可以在店里歇到天亮。明日一早,我再陪你去寻鞋。”

女人定定地看着他,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,那点幽火明明灭灭。半晌,她缓缓坐了回去,重新抱紧那只鞋,低下头,声音又变得飘忽:“……好……我等天亮……”

她不再说话,像一尊泥塑木雕,只有怀里那只红得刺眼的绣鞋,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
沈清安重新拿起朱砂笔,继续画那对金童玉女的眼睛,仿佛屋里没有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。只是他的耳朵,始终留意着门外的动静,以及……那女人极其微弱、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女人忽然又开口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……水里……好冷……”

沈清安笔尖未停:“腊月河水,自然是冷的。”

“……不止是水冷……”女人喃喃,“还有别的东西……拉着我的脚……往下拽……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……红的……像我的鞋……好多……好多只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身体也抖起来,“它们……要我陪着……不许我走……”

沈清安终于放下笔,看向她:“阿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女人缓缓抬起头,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极淡、极扭曲的笑:“他们都叫我……阿莲。”

并蒂莲的莲。

沈清安点点头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巧的铜香炉,点燃一撮安魂香。青烟袅袅升起,味道清雅宁神。然而,烟雾飘到女人身边时,却诡异地绕开了,仿佛她周围有一层无形的屏障。

女人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,只是痴痴地看着怀里的鞋,手指一遍遍抚过鞋面上的金线莲花。

又过了一刻钟,门外街上,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
笃——笃——笃——

三更天了。

就在梆子声余韵将散未散之时,怀抱着绣鞋、一直低着头的女人阿莲,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“咯咯”的怪响,像是被水呛住,又像是骨头在摩擦。

她猛地抬起头!

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!不再是空洞或凄楚,而是一种极致的怨毒与狰狞!眼眶里那点幽火暴涨,几乎要喷薄而出!

“时辰到了……!”她尖啸起来,声音完全不似人声,“他不来……我就去找他!你们都拦不住我!”

她抱着红绣鞋,霍然起身,就要往门外冲!

沈清安动作更快。

他看似随意地将手中那支一直握着的朱砂笔往身前的柜台上一拍——

“啪!”

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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