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越下越大,呼啸的北风吹得紧,将雪往人衣服里灌,眼前已是白茫茫的一片,只剩下大雪杂乱地飞舞着。
寅时末,天地尚还处于一片漆黑寂静之中。灯笼发出的白光照亮灵堂前面的空地,此时那里站着很多准备为贾道之送灵之人,被悲伤的氛围所感染,低声哭泣着。
顾长玉起身,朝灵堂那边走了过去。他身披一件与白雪同色的大氅,走在纷纷扬扬的雪中,头发被雪染成白色,背影透着几丝落寞
此时他的酒已醒,站在人群外,听着灵堂内传来的哭声,喉咙也不自觉地跟着哽咽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贾道之的画面,那个时候他还是一副风流公子哥的模样,薄唇红润,眼尾细长,嘴角总是噙着一抹醉人的笑意,半躺在一棵花树下喝酒,头发上、衣服上落满了细碎的花瓣,美得醉人。
那是顾长玉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出门,所以,贾道之也算是他来到这个这里后认识的第一个除了顾家以外的人吧。
后来贾道之约他去石桥酒垆喝酒,他去赴了约。自此之后,两人之间的交往,便都在一个“酒”字上。
想起来,认识贾道之这么久,顾长玉好像都没有和他认真交谈过。所以两人也算不上有什么“深交”吧,然而顾长玉每次在贾道之面前都觉得特别放松,是一种可以卸除一切伪装的放松,他觉得这份“放松”,胜过一切“深交”。
眼下这个可以让自己卸下一切包袱的人走了,去到另一个世界继续喝酒去了,他却还要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,虚以委蛇,想想,确实也没有什么意思。
所以,这样一想,人死,确实不值得太过悲伤。
灵堂里面渐渐热闹起来,大家七嘴八舌地忙活着什么,悲伤的氛围渐渐被冲淡,卯时一到,棺材起灵。
道士先生手里拿着一根白幡在前面开路,身后跟着戴孝的晚辈,为首一人手里拿着贾道之的灵位,低着头一直小声啜泣着。
刘山公拿着白幡,在跟前的空地上挥动了两下,嘴里大声念道:“逝者上路,百鬼让行。起!”
伴随着道士先生一声雄厚的“起”,唢呐声敲钵声锣鼓声一齐响起,凄怆的乐声钻进耳中,激得人心头一颤,不自觉就红了眼眶,鼻子也跟着酸酸的。
棺材从地上抬了起来,低低的哭泣声伴随着悲怆的乐声一齐往灵堂外走来。
站在外面的人自觉往两边让开,让道士先生和棺材过去。棺材两边,还有两个扶棺的小孩,哭声特别的嘹亮,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篮子,里面装着白色的纸钱,边哭边往天上撒。
还在沉睡的大地,被哭泣声奏乐声惊醒。雪花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悲凉的离别之意,越下越大,越下越紧,白了人头。
送灵的队伍跟在后面,形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长龙。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凝重而肃穆,一路为贾道之默哀。
两边街道上的住户,听到声音已经提前起来,各自在屋前的街道上燃了一把灯芯草,给逝者照亮黄泉之路。
除了这些跟灵的长龙,街道两边还站着很多特意赶来给贾道之送行之人。街道两边摆满了酒,一路过去,空气里都是酒香,酒香特别浓郁,好像是有人特意一路撒了酒,顾长玉闻出酒香味,正是城外石桥酒垆卖的“月光酿”。
棺材路过两边送行之人,那些人嘴里大喊着:“道之兄,一路走好!”
于是乎,这声凝重悲痛的“道之兄,一路走好”,便一路伴随着灵柩,来到了城外。纸钱漫天飘飞,叫声沉痛嘹亮,人心为之悲戚,天地为之动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