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玉一时顿住,目光再次瞟到那顶帷笠上,他想起来了,那顶帷笠,不就是之前帷笠雅集上,自己送给贾道之的那顶吗?
他想起昨天晚上,捞帷笠时,帷笠裹到烂木头上,拖起来十分费力,所以,那其实不是木头,是贾道之?
顾长玉随王鬼来到池塘边,只见那里此时已经聚集了很多人,在那里看着热闹,嘴里议论纷纷。
顾长玉走近,见石桥边的空地上放着一具尸体,脸已经被泡得肿胀,一片惨白,小半边脑袋已经没有了,下了一夜的雪,池塘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,那具尸体也被冻得硬邦邦的,不是贾道之是谁?
顾长玉注意到池塘里还有一根拐杖和酒葫芦没有被打捞上来,继续飘在那里。那根拐杖和酒葫芦顾长玉昨天也是看到了的,不过他并没有在意,以为就是别人扔在池塘里的垃圾。
有人见到顾长玉过来,指着他道:“子川先生来了,子川先生过来看看,这人是不是那个酒神?”
顾长玉走到贾道之尸体旁边蹲下,用手试探了一下鼻息,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。
那些人见他还在那里试鼻息,道:“在池塘里泡了一夜,水都结冰了,人还能不死?”
旁边有人笑道:“唉,这贾酒神,命硬得很,不确认一下还真不放心。”
“贾酒神怎么会泡死在这的池塘,可真是怪事。”
“这人不是子川先生的朋友吗,说不定是来找子川先生的,结果失足掉到了池塘里淹死了。”
顾长玉与他约好昨天晚上一起喝酒,昨晚见他没来,顾长玉还以为是对方爽约了,原来是掉进池塘里面去了。
可是从外面进来,到顾长玉的家,是不用经过这方池塘的。想是贾道之醉醺醺的,也不记得路,乱走走到了这里,结果失足掉了进去。
顾长玉顿时有些自责,昨天晚上明明已经来了这里的,当时若是不喝得那么醉,认出那顶帷笠,贾道之是不是就还有救?
但旋即又想到,那个时候贾道之已经浮到水面上,想是已经死了,即便那个时候发现将他救上来,也是于事无补。
应该在贾道之爽约没有来时,就出来查看查看,可是那个时候谁想得到呢?贾道之爽约又不是第一次,谁能想到这次就死了呢?
顾长玉知道现在想再多也没有用,问旁边人道:“可有人去贾府通知没有?”
“去了,应该快来了。”
没过多久,贾府派来的人就过来了,见死的果然就是他们府上的酒鬼少爷,在那里大哭起来,道:“公子,你怎么又死了?”
下人们一边大哭着,一边让人拿来担架,将贾道之放上去,抬回贾府去了。
贾道之被抬走,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时也没有散开,仍在那里三五一群说着话,说到这贾酒神几死几活的经历,便都在那里笑了起来。
有人道:“别说,这人阎王不收,说不定他回去一解冻,又活过来了。”
一妇人笑道:“若这样还不死,那可不是阎王不收,那就是阎王爷了。”
顾长玉见桥边的柳树下多了条小船,旁边还放着一支桨,于是上了船,将船划到池塘中央,拿了那根拐杖和酒葫芦,回到岸边。
王鬼道:“我们去贾府看看吧。”
顾长玉点点头,回到家中,将贾道之那顶帷笠也一并带上,和王鬼去了贾府。
贾道之这次确实已经死得透透的了,天王老子来了也救活不了了。贾府的人忙活了一天,到晚间,才替贾道之洗了澡放进了棺。
顾长玉将他的帷笠拐杖酒葫芦一起放进了棺材里,在棺材旁替他默哀好一会儿后离开。
这时贾府已经聚集了很多人,见贾道之这回确实已经死透了,不免也感到哀伤。走到贾道之的棺材旁默哀一阵,将带来的酒放在他的棺材旁边后离开。
等所有前来祭奠的朋友祭奠完毕,封棺时,地上的酒壶已经堆积如山。
封棺时不免又是一阵凄惨的哭嚎,不过可能是已经习惯了,这次的哭嚎并没有前两次的悲伤,象征性地哭过一阵后,便在旁边人的劝解下停止了。
顾长玉看到贾母贾兄的脸上,并没有前两次的悲难自抑,反倒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,贾兄招呼人搭灵堂时,动作声音看上去都特别有劲;贾母坐在一旁和亲戚姊妹们说着话,状态看上去也不错。
贾道之的尸体停灵三天后下葬,因为之前已经大办过,所以这次也没有再弄什么葬礼,停灵三天,主要是为了等在外做官的贾父赶回来送他最后一程。
虽然没有大办,但该做的法事还是得照做,于是刘山公再次被人从凫山青鸟观请了过来。
下葬前一天,贾府聚集了很多自觉前来给贾道之守灵之人。这些人有的是梁京城人士,有的是远道而来之人;有的和贾道之认识,有的并不认识;有的专程而来,有的只是听说,过来凑个热闹……总之,下葬前一天晚上,贾府聚集了四面八方前来的朋友,热闹程度,堪比新皇登基。
顾长玉看到穿着道袍准备去做法事的刘山公,和他打了一声招呼,刘山公恨恨地看了他一眼,“哼”一声就走开了。
其实也不怪他现在看不惯顾长玉,上次输了那么多钱,后来萧璟玄直接带着人,推了好几辆大车去凫山青鸟观取钱,逼得他是不把钱拿出来都不行。他炼丹攒了那么久的钱,就那么被萧璟玄给搬空了。所以,现在的他,看到这两个人就恨得咬牙切齿!
下葬前的最后一场法事做得格外的久,敲锣打鼓声不绝,耳边全是闹哄哄的声音,灵堂前的空地上,站满了给贾道之敬香的晚辈,裴珏也在其中。
顾长玉坐在一旁,被几个不认识的外乡人拉着喝酒猜拳,一直喝到半夜,喝得脑袋醉醺醺的,见萧璟玄过来,便走到萧璟玄旁边,坐在一堆火堆旁,靠着萧璟玄的手臂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到后来,耳边闹哄哄的敲锣打鼓声慢慢安静下来,只剩下周围人的喧闹声。再后来,这喧闹声也慢慢变小,四周渐渐沉寂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