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若是真要去找就去找吧,反正自己就是现在不告诉他,他以后也还是会问的,与其一直被纠缠,不如索性说个地方,他找不到放弃了,以后自然就不会再问了。
于是顾长玉说了原主小时候被寄养的乡下,还说了那里一座山头的名字。那是当地一座名山,里面确实有些隐士,让他自己去瞎找吧。
檀季子听他说,转身走了。
顾长玉吃完饭,练了会儿琴,就睡下了。
第二天,天还未亮,顾长玉就被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惊醒。
顾长玉晚上失了眠,听着窗外北风“呼呼”刮了一个晚上,房间内生有炭火,可顾长玉还是觉得冷得紧,将被子裹得紧紧的,刚睡着没多久又被吵醒,烦得要死,用被子将耳朵捂住。
陈媪去开了门,没过多久,房间外面的门被敲响,敲了好几下不见回应,陈媪的声音在外面道:“公子,是檀木头,他说有事,让你出去一下。”
顾长玉心想此人当真是有病,不过为了能赶紧将此人打发走,顾长玉只得披衣起身,将帷笠戴在头上,走了出去。
陈媪拿着灯走开,嘴角不满道:“这个檀木头,一天到晚的觉也不睡,大冬天的,刚睡暖和又被吵醒,怎么就摊上这么个邻居。真是倒霉!”
顾长玉身上只披了件大氅,一来到外面便被冷得一哆嗦。冰冷的北风往身子里灌,寒意直窜骨髓。顾长玉将披在身上的大氅紧了紧,本来还非常生气,看到檀季子的那一刻又突然愣住了,天还很黑,院门口挂着两个灯笼,灯笼里面的蜡烛还未燃尽,照得院门前面的石阶红红的。
院角那棵玉兰树在北风的吹拂下晃动着,红光的映衬下,隐约可见黑漆漆的枝丫,鬼影一般张牙舞爪。
檀季子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衣,端端正正的站在院门外面的石阶上,手里抱了一张琴,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。
顾长玉走过去,问道:“檀兄,你这是准备干嘛去?”
檀季子道:“我要走了。”
顾长玉道:“走了?走去哪里?”
檀季子道:“去找你说的那个老人。”
顾长玉:“……”
就算来真的,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吧?
况且现在大冬天的,过两天就过年了,他这个时候出去,不是有病吗?
顾长玉道:“不用这么着急的,过完年,等天气暖和一点了再走也不迟。”
檀季子道:“我不喜欢等。”
顾长玉道:“可是现在这么冷,而且过两天就过年了,那些商铺客栈只怕都关门了,你这个时候出去,到时只怕连吃饭睡觉的地方也没有。”
檀季子顿了顿,似乎也在思考,继而道:“我想做什么就要马上去做,我不喜欢等。”
顾长玉道:“我知道你不喜欢等,可是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吧?”
檀季子道:“够了,我叫你不是让你劝我留下的!”
顾长玉:“……”
自己好心劝告他,他还生气了?等他在外面风餐露宿,快要饿死冷死的时候就知道了!
顾长玉道:“那檀兄叫我是做什么?”
檀季子道:“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这个房子是我买下来的,我担心太久不回来,老鼠把房子咬坏,烦你常去帮忙照看照看,这是钥匙。”
檀季子拿出一串钥匙递给顾长玉,顾长玉道:“你真决定要去了,万一在那里并没有找到那个老人怎么办?”
檀季子道:“无妨,我本就一直想要出去走走了。”
顾长玉“哦”了一声,接过钥匙,突然又想到什么,道:“檀兄,我可以用你院子里那些斫琴工具吗?”
檀季子不解地看着他,问道:“你用那些做什么?”
顾长玉道:“实不相瞒,我师父其实还教过我斫琴,檀兄走后,我想用檀兄那些工具斫琴,这样就不用买了,买那些东西也挺麻烦的。”
檀季子看着他,眼中的惊疑之色越来越深,好一会儿,突然转头,道:“随便。”从台阶上离开,往巷子外面走去。
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,家家户户院门外面都挂着灯笼,灯笼发出的红光一路照亮了漆黑的小巷,檀季子在一片深沉的红光中走远,消失在巷口拐角处。
顾长玉看着那道背影,突然感觉到一种黑夜般的孤独。
顾长玉回去睡了个回笼觉,因为快过年了,顾长玉将古琴课也停了,约定正月十五之后再开课。
顾长玉一觉睡到中午,起来后就迫不及待拿了钥匙去到檀季子家,看着满院子的木料和那些斫琴工具,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。
他一直想要斫琴,可是就住在檀季子对面,他斫琴自己也斫琴,难免有抢人家饭碗之嫌,所以顾长玉一直没有开始。加上买那些工具也挺麻烦的,如今檀季子走了,还把这个地方交给了自己,倒给自己省去很大麻烦。
顾长玉将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,发现檀季子的家,除了房间里面那张床,其他地方全部都是木头,就连床,也是挤在一堆木头里面的,走的时候必须要一直抬脚,稍有不慎,便会被绊倒。
床旁边有个很大柜子,檀季子已经将棉被那些都收进柜子里面了,床上空空的。
顾长玉准备明天就开始着手斫琴,所以他必须要好好清点清点这里的工具木材。
下午吃过饭后,顾长玉又去了对面院子,从杂物间搬出来一块木头,院子中间放有锯木架,顾长玉将木头放在架子上,拿过刨子,便开始刨起了木头。
他刨得认真,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下去,夜色逐渐笼罩小院。
不知过了多久,顾长玉听到“呀”的一声,好像有人推开了院门,紧接着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道:“绿竹公子?”
顾长玉听出是裴珏的声音,回过头。
檀季子的院子外面没有挂灯笼,但对面灯笼已经上了灯,裴珏背对着红光,脸沉在一片阴影里,一身白色鹤氅,红光暗影下透着些许诡异,身后跟着个琴童,手里抱着一张琴。
顾长玉身上围着个围兜,头发、衣服上都是木屑,见裴珏这个时候过来,亦是有些奇怪,问道:“裴公子,这么晚了,你怎么过来了。”
裴珏走了进来,琴童跟在身后,裴珏道:“方才是你在刨木头吗?”
顾长玉点点头。
裴珏道:“绿竹公子还会这个?”
顾长玉道:“之前也学过斫琴。”
裴珏眼中露出惊疑,笑道:“绿竹公子会的手艺真不少啊!”
顾长玉道:“哪里,好久没碰了。裴公子是来学琴的吗?”
裴珏摇了摇头,道:“我来找你,去了对面,陈媪说你吃过饭就出去了。我听到对面有刨木头的声音,便想过来叫檀木头,没想到看到的是绿竹公子,檀木头呢?”
顾长玉只得将檀木头向自己打听到了他师父的行踪,然后天还没亮就走了的事说了。
裴珏听完,只觉走得太过匆忙,况且现在这个天气,人都恨不得往家里躲,他倒好,千里迢迢跑去找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,脑子在想什么实在让人难以理解。
裴珏道:“这个檀木头就是这样,一根筋,已经决定了的事,刀架在脖子上也改不了。他将这里交给你了吗?”
顾长玉点点头。裴珏道:“既然绿竹公子也会斫琴,我必要做第一个找绿竹公子订琴之人,我先和绿竹公子预订一张。”
顾长玉笑道:“裴公子就不怕我斫的琴音色很难听,手感也不好?”
裴珏笑道:“我相信绿竹公子总会给人惊喜。”
顾长玉笑了笑,将身上的木屑拍掉,道:“裴公子是来学《流水》的吧?”
裴珏道:“今日来,并非是来找绿竹公子学琴。”
顾长玉一边解开身上的围兜,一边不解问道:“那裴公子这么晚了过来做什么?”
裴珏道:“贾道之死了。”
顾长玉正将围兜放在一旁的锯木架上,闻言整个人愣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