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玉本以为将琴谱传出去，那些人就不会来打扰自己了，结果他还是想多了，每天前来求教者还是络绎不绝，最后顾长玉想了一个办法，索性开馆收徒，规定每天中午一个时辰开课，教授《酒狂》和《流水》两首曲子，采用大课教授的形式，这样自己也轻松，也能有更多时间做自己的事情。

消息传出去后，很快来了很多报名者，顾长玉登记了姓名，收了束脩，规定五天后开课。

这样一来，每天来找他的人果然少了，还能有一笔进项。

之后的时间，顾长玉每天中午教琴，其他时间便做自己的事情。练琴练字编帷笠，他专门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，将编好的帷笠写好的字挂在架子上，明码标价，每天来他这里的人也多，每每一顶帷笠还没编完，便已经被人提前预订。还有人给他说了自己想要的帷笠款式，顾长玉也是一律满足。一个人人手不够，顾长玉便请了一个给自己打下手的小工。

除此之外，裴珏还专门给他送了个会弹琴的小童。话不多，生得极好。有时候顾长玉在外面玩一两天没有回来，小童还能代他授课。

不在家的时候，要么就是和朋友出去玩了，要么就是去石桥酒垆找贾道之喝酒，日子倒也过得惬意。

贾道之是一天到晚泡在酒坛子里面的，久而久之，顾长玉也沾上了点酒瘾，一天不喝点心里就难受。就是不去石桥酒垆找贾道之，也必要让小童去打一壶来。

这天中午授完课，人慢慢走得差不多了，小童将院子里的团席都收了起来，放进屋里去。顾长玉见天气甚好，连续一个时辰的高强度授课，让他脑子被塞满，正想出去走走，于是一个人走了出去，准备去找贾道之。

石桥酒垆如今每天都是生意爆火，好在顾长玉每天来，都有贾道之给他占着座，不必拿个酒碗坐在地下或者是树下，醉了睡在地上。

顾长玉来到石桥酒垆时，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贾道之，心里正奇怪，难道贾道之今天没来？

那些酒客基本上都认识他，好多还和他熟了，见他来，叫道：“绿竹公子，这里来坐。”

顾长玉走了过去，问道：“贾道之今天没来吗？”

那人指了指远处的那棵桑树，道：“喝多了，跑到那里睡觉去了。”

顾长玉看去，果见远处桑树树干上靠着一人，正是贾道之。

顾长玉找月娘要了一壶酒，两个碗，朝贾道之走了过去。

贾道之闭着眼睛靠在树上睡觉，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，不时却又拿着酒壶往嘴里灌上一口，在他身旁，还放着自己送他的那顶腚青色帷笠。

贾道之脸上泛着红晕，细长的眼尾染着胭脂红，脸上微微含着笑意；头发被睡得略显凌乱，鬓角一缕头发落在嘴角，被酒浸过，一两根含进了口里；红润的薄唇，闪着亮亮的光泽，酒香溢出身体，仿佛酒中仙子，浸在一片馥郁之中，整个人也自带了酒的迷人醇香。

阳光透过树隙照在那张脸上，说不出的明艳动人。

顾长玉在他旁边坐下，贾道之见来了人，睁开眼睛朝他看一眼，道：“你来了。”

说完仍旧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，脸上带着淡淡笑意。

顾长玉道：“怎么，道之兄今日这么快就醉了？”

贾道之道：“醉？什么是醉？”

顾长玉愣了一下，旋即反应过来，此人长期处于醉的状态，于他来说，醉才是常态。所以和他说醉，他反倒不能理解了。

顾长玉笑了笑，道：“道之兄现在是什么感觉？”

贾道之想了想，道：“什么感觉？”

顾长玉道：“我问你。”

贾道之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我也不知道，没感觉。”

顾长玉突然有些好奇他每天到底都想些什么，问道：“道之兄，你每天除了喝酒，都在做什么？”

贾道之道：“什么也不做。”

顾长玉道：“为什么每天都要喝酒？”

贾道之笑了笑，将酒壶拿起，往嘴里灌了一口，道：“不可食无酒。”

顾长玉道：“道之兄每次喝完酒是何感觉？”

贾道之许久未做声，闭眼靠在树干上，倒像是睡着了，过了好一会儿，顾长玉已经不准备等他回答了，贾道之突然又睁开眼睛，拿着酒壶和他撞了一下，笑道：“喝酒。”

顾长玉知他脑子早已不清醒了，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，或许他就是单纯的喜欢喝酒，哪里要什么那么多的理由感受呢？和他撞了一下，笑道：“喝酒。”

树上的桑叶已经落光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，看上去萧条又肃静，阳光照在上面，也仿佛冷秋秋的。

贾道之的酒喝光了，起身要再去续酒，顾长玉将自己的酒倒了一半给他。

两人未再言语，只是坐在光秃秃的树下，喝了一个下午的酒。

喝到最后，两人都已醉得快要不省人事了，顾长玉道：“道之兄，我要走了，你和我一起吗？”

贾道之靠在树上，垂着头，手上拿着的酒壶已经倒过来了，里面流出最后一滴酒，没有回答他。

顾长玉站起身，朝酒垆走了过去。贾道之后知后觉似的突然抬起头，拿着酒壶的手往前面一伸，道：“走……”

紧接着手又垂了下去，彻底睡死过去。

顾长玉摇摇晃晃回到家，回到白马巷时天已经黑了，他在白马巷那纵横交错的巷子里不知道窜了多久，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，急得不知怎么办，索性原地打起转来。后来还是有人认出他，去家里叫人，才将他带回去的。

回到家的顾长玉倒床就睡。

这一觉他竟然睡了一天一夜，等他再睁开眼睛时，外面天还是黑的，所以他还以为自己刚从石桥酒垆回来，只是酒醒了不少，头痛得厉害。

顾长玉感到有些疑惑，捶着脑袋走了出去。

陈媪见他出来，赶紧道：“头一定很不舒服吧，我熬了醒酒汤，给你端过来。”

陈媪给他端来汤，顺道将饭菜也一起端了过来，顾长玉拿过筷子，一边吃饭一边问道：“我不是在和贾道之喝酒的吗？我怎么回来的？”

陈媪便将他昨天在巷子里迷路，有人告诉她，她将顾长玉接回来的事说了，顾长玉这才知道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。

顾长玉吃完饭，檀季子就过来了。檀季子这一个多月每天晚上来他这里学琴，白天关上院门练琴，一天不辍，竟将一首《流水》给学完了。

顾长玉见他过来，道：“檀兄，有事吗？”

檀季子就站在黑黢黢的院子里，也不说话。

顾长玉觉得奇奇怪怪的，道：“那首《流水》檀兄不是已经学完了吗？接下来认真练就行了，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。”

檀季子道：“你最后见到那位老者，是在哪里？”

顾长玉：“……”

他怎么又来了。

顾长玉道：“等你把《流水》弹熟，我再教你其他曲子，和我学也是一样的。”

檀季子道：“用不着。”

顾长玉道：“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了的人，檀兄难道不觉得麻烦吗？”

檀季子道：“不觉得。”

顾长玉道：“檀兄是觉得我教的不好？”

檀季子道：“嗯。”

顾长玉：“……”

自己怎么就教得不好了？教得不好他能一个月学会《流水》吗？教得那么用心，他竟然还不领情！是要自己手把手教他吗？

等等，手把手教？

顾长玉突然想到，这一个多月来，檀季子每次来找他学琴，都要和他隔得老远，发现自己要过来，就会突然变得警惕，看自己的眼神也很奇怪，实在奇怪至极！

他该不会这么真以为自己对他图谋不轨吧？

虽然在他的印象里，自己可能是有些不检点。但就算自己再不检点，也不至于看上他好吗？

这檀季子看着不苟言笑的，怎么还那么自恋呢？

顾长玉一时无话可说，其实每天晚上教檀季子练琴，他也很累的。特别是檀季子这人又丝毫看不懂人的眼色，每次一练琴就停不下来，都已经深夜了还不走，弄得顾长玉很是烦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