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璟玄穿着一件玄色的长甲衣，腰间用一条巴掌宽的腰带收住，上面别着一把剑，头发高高束起，用黑玉冠稳稳簪住，他本来就高，这一身穿着更将他衬托得高挑无比。

“萧将军，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顾长玉问道。

“你弹琴的时候。”萧璟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只是看着他。

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很凶，顾长玉莫名有些害怕。低下头，见倒在地上之人是个宫廷侍卫的装扮，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主意。顾长玉朝宋时玉看去，对方见萧璟玄出现，脸上明显出现惊色。

此人是个活阎王，连皇帝都怕他。没办法，兵权都在他手里，边境小国又躁动不安，天下都靠萧璟玄镇着，谁能奈何得了他？

宋时玉见子川先生春风得意，本想趁这个时候让人揭下他头上的帷笠，让所有人看清他那张脸，不想萧璟玄又及时出现，破坏了他的计划，让子川先生得以伪装他那张丑脸继续装神卖弄，他心里如何不恨？

萧璟玄的目光看了过去，宋时玉神色明显慌张起来，根本不敢直视萧璟玄那阎王一般的目光，心虚似的悄悄退出去了。

顾长玉将“号钟”退还给裴珏，裴珏伸手接过。顾长玉道：“今日竹林琴会，得到一张‘绿竹’，又以‘号钟’抚琴一曲，还欣赏到了如此多琴友的琴声，实在尽兴无比。”

裴珏伸手接过“号钟”，将目光看向萧璟玄，问道：“萧将军，你是何时过来的？”

萧璟玄的目光一直落在顾长玉身上，闻言只是道：“有一会了。”

裴珏道：“哦，怎么一直没看到？”

萧璟玄道：“那可能是因为，裴公子的目光一直在子川先生身上吧。”

方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顾长玉和宋衡之间，萧璟玄在竹林里没人发现也正常。不过今日琴会，他会过来也很让人意外。

顾长玉道：“萧将军，你之前不是说，你今日不会来吗？”

“哦，”萧璟玄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他的帷笠看进他的眼里，目光中带着一丝让人胆寒战栗的怒意，“那可能是因为猜到子川先生一定会来，所以过来看看，不想子川先生果然来了，琴技竟还如此了得，可真是让本将军大吃一惊呢！”

顾长玉感到一阵胆寒，虽说这一切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，但对方说话的语气和眼神都让人感到害怕，顾长玉问道：“萧将军什么时候过来的？”

萧璟玄道：“大概是在子川先生弹奏那曲《酒狂》之前吧。”

竟来了那么久，顾长玉只有笑道：“萧将军偷听我弹琴，我可真是太荣幸了。”

他假装笑，可萧璟玄看向他的目光，又让他笑不出来一点。

顾长玉觉得莫名其妙，就算他生气自己欺骗了他，但自己欺骗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，他那莫名其妙的气愤从哪里来呢？

顾长玉此时也有些乏了，蹲下身抱起“绿竹”和他带来的那张琴，对其他人道：“各位琴友，在下现也有些乏了，琴友们自便，在下先告辞了。”说完，看了一眼还在喝酒的贾道之，问道：“道之兄，你走吗？”

贾道之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萧璟玄一眼，笑着摇了摇头。

裴珏道：“子川先生放心，到时我会让人将他送回去。”

顾长玉“嗯”了声，看向萧璟玄，道：“萧将军……是准备再听听？”

萧璟玄看着他，没做声。顾长玉不解何意，转身走开。

顾长玉抱琴往前走，脚踩在竹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，他能感觉到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，不过并未回头。

一众琴友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，有些不解道：“萧将军不是刚来吗？怎么又走了。莫不是……来接子川先生的？”

“……”

顾长玉抱琴走在前面，萧璟玄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也未出声，一路静看着那道背影。

白纱绿裳绿琴，头顶露出帷笠的头发，斜斜地插了支绿玉簪，在林间抱琴缓步而行，若翠竹幻化而成的精灵，美得空灵。

脚踩在竹叶上发出细细的窣窣声清晰可闻，竹溪在耳边发出如鸣珮环的声音。

顾长玉突然停了下来，萧璟玄便和他挨在了一起，顾长玉侧过头，抬头看向和他近在咫尺的萧璟玄，道：“萧将军，你是……”

问到这里突然又打住了，萧璟玄垂眸看着他，“嗯？”了一声。

顾长玉笑笑，没说什么，转身继续往前走着。

出了清风别苑，顾长玉站在山门前，问萧璟玄道：“萧将军，你的马车呢？”

萧璟玄道：“我骑马来的。”

顾长玉见梧桐树下栓着一匹马，应该就是他骑过来的，“哦”了一声，道：“那萧将军回去吧，我的马车在那边。”

顾长玉说着自顾自朝一边走了开去，萧璟玄站在山门前，看着他朝一辆马车走了过去。

顾长玉走到马车边，车夫正拢着两只袖口坐在马车上睡觉，见他过来，赶紧将手从袖口拿出，道：“公子，回去了吗？”

顾长玉“嗯”了声，上了马车，正要掀开帘子进去，脚腕处一紧，被一只手从车上捞了下来。

顾长玉吓了一跳，低头看时，见是萧璟玄一只手拿住自己脚腕，将自己凌空抱在了他的肩头，顾长玉叫道：“萧将军，你做什么，快将我放下！”

萧璟玄不语，只是举着他朝那棵梧桐树走去。

身后传来车夫的叫声：“公子，还回不回去？”

顾长玉被对方举小孩似的举在肩上，样子颇不雅观，外面停了很多马车，那些车夫们一个个抻长脑袋往外看，萧璟玄旁若无人地从他们跟前走过。

顾长玉觉得很是丢人，好在头上罩着帷笠，也没人能看到他的样子。他凌空坐在萧璟玄的肩头，也不敢乱动，只有将琴紧紧抱在身上。

来到梧桐树前，萧璟玄稍稍一斜身子，将顾长玉抖在了马鞍上。走到树干边解开了栓在树上的绳子，然后走过来，一只手按住马背，往上轻轻一跃上了马背。一只手拉着缰绳，轻轻一抖，马朝前走去。

顾长玉双手抱琴坐在前面，随着马前进身子微微晃动着，问道：“萧将军，你要带我去哪里？”

萧璟玄不做声，顾长玉被他两只手圈在怀里，身上还抱着两张琴，一时无法动弹，索性放弃挣扎，任由马往前走着。

马很快离开清风别苑，山门后面，转出来两个人，正是宋时玉和宋衡。

宋时玉看着骑马离开的两个人，眼里杀意毕现。他不明白萧璟玄为什么要对这个子川先生那么在意，自己上次明明已经提醒过他，子川先生被毁过容，难道对方不相信，还是说，他知道，但是并不在意？

不过宋时玉不太相信后面这个猜测，萧璟玄好色之名，人尽皆知，他不可能在看到对方脸上那么大一块疤后还能与对方共乘一马。那么便只有一个解释，萧璟玄也和其他人一样，被对方外在的美名所欺骗，已经到了不在意对方真实美丑的地步。

宋时玉实在无法忍受，一个人靠欺骗赢得如此大的美名，风头甚至一度超过了自己，他一定要让所有人看清他的本来面目，尤其是要让萧璟玄知道！

宋时玉对身后内侍道：“我记得，路上有一条河。”

内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，战战兢兢道：“此人与萧将军共乘一马，只怕不好下手。”

宋时玉道：“带人跟着他们，看他们去哪里，找机会下手，你别紧张，我并不是要他的命，只是想让萧将军看清他本来的面目，杨内侍懂我的意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