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的“钟子期”们,在对方刚弹出几个音后,就彻底安静下来。
那是一种极静的音,子川先生本人似乎也进入了一种入定的状态,就好像周围所有的人都已经不存在,只剩下他一人,在空旷孤寂的山中独自弹琴,周围静得可怕,他弹出的每一个音,都干净到不染一丝尘埃。
灵动优美的琴声从他指尖一点一点泄出,如流水从石缝间流出,叮咚跳跃地往前流去,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琴声还是山涧中淌过的水声。
顾长玉弹的很慢,每一个音都给足了韵,让人不由得地跟着他的韵,沉浸在一种缓慢幽静的境界之中,轮指不时挑过琴弦,发出泉水叮咚的声音。
随着清澈的泉水慢慢往下流,水声在慢慢变得密集,由涓涓细流变成了小溪,琴声中不时发出“汩汩”声,就像是争先汇聚的水声堆积在一起涌出的声音,化成细浪,在慢慢加紧的琴声中越来越急促地往前流去,水声中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激浪。
顾长玉右手在琴弦上上下滚拂,左手在琴弦上来回绰注,通过抚弦的轻重疏密,控制着水流的多少急缓。水势在他手上忽而大忽而小,忽而缓忽而急,忽而又猛地一下暴涨,然后发出细细的汩汩声,就像是水流多了形成了无数细小的漩涡,这些漩涡不住地发出细小的汩汩声,然后又突然一下被冲散开,“哗啦”一声,顾长玉左手将七根弦同时按住,一齐前进,水声一泻千里,强势前进。
右手手指快速在琴弦上上下滚拂,越来越密集激荡的水声从指间倾泻而出,奔腾万里,气壮山河。
百川入海,汇聚成一片汪洋,顾长玉手上的动作在渐渐变慢,水声也在慢慢收拢,最后变成一片平和的水声,缓慢地前进着。
顾长玉指间轻抚琴弦,心绪随着变慢的水声回到一种圆满的平和之境,水声越来越小,终至不可闻,声已断,韵不绝。
顾长玉好半天才从琴声中回过神来,耳边是可怕的寂静,他又听到了流水声,只是这次流水声不是从琴中而来,而是他跟前,溪涧发出的流水声。
这可能是顾长玉弹过最成功的一次流水了,他真的完全进入了琴中境界,弹琴的时候,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化成一滴水,与琴声合二为一。
明明耳边都是流水声,他却好像体会到了一种大音无声的境界。
方才还在质疑裴珏和子川先生的那些人,一个也说不出话来了。
好一阵的沉默后,不知谁率先开口,“这……”话到嘴边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子川先生所弹,真是《高山流水》?”玉溪先生一脸震惊问道。
顾长玉道:“我弹的这首曲子名叫《流水》,是从《高山流水》中分解出来的。”
“可是,我们所弹《高山流水》,亦未有如此多模仿流水的声音,尤其是后面大段滚拂,可是子川先生自己加上去的?”
顾长玉可不敢居功,那是清朝的时候一位道士加上去的,道:“是我师父加上去的。”
说完又生怕被人继续问下去,赶紧转移话题道:“不愧是名琴‘号钟’,弹起来就像是在和古人对话,一定是冥冥之中有神助,此次弹奏的《流水》,从未有过的舒畅。”
裴珏道:“上次我和师衡来迟了,故只听到一点,今日得听全曲,我竟……一时不知说何赞美之词,只怕任何赞美之词,都配不上子川先生这一曲。可惜师衡还未得听便已离开,实乃遗憾之至。”
“方才听裴公子所言,还不甚在意,果然还是自己孤陋了,竟不知世间还有如此精妙的琴声。今日得闻子川先生抚琴一曲,怕是要三月不知肉味了。”
“子川先生对琴弦的把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,如此精彩的演绎,实在是让我这个老者汗颜无比。”
“哪里,都是‘号钟’的功劳。”顾长玉道。
“请问,子川先生家师何人?”
顾长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,这里聚集的大多都是一些琴痴,顾长玉今日露这一手,只怕日后要面对数不清的纠缠。
顾长玉只得敷衍:“家师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琴师,而且与我早已失联,我亦不清楚他现在的情况。”
还有人想要继续问下去,顾长玉赶紧道:“不想今日竟然有幸,得以‘号钟’抚琴一曲,实乃荣幸之至。若非此琴相助,安有如此成功的演奏,要多谢裴公子了。”
顾长玉起身将琴双手奉上交还给裴珏,裴珏正要接过,顾长玉突然感觉戴在头上的帷笠动了一下,好像是有人在掀他帷笠。
顾长玉吃了一惊,下意识地要闪身却已经来不及,眼见着自己就要面对面暴露在裴珏跟前,那尴尬的画面顾长玉简直不敢想!
“咔嚓”一声,耳边传来手被扭断的声音。顾长玉不敢想的尴尬画面并未发生,相反是一个人大叫的声音。
顾长玉回头,见萧璟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,将那个试图掀开自己帷笠之人手拧断后,一把掼在了地上,偏过头来,从上往下看向自己,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与不解,更多的还是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