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多久,里面又传来回啸。
王鬼接着长啸回应。
于是三人一路往里走,一路听着羊从之和王鬼来来回回的啸声。
顾长玉看了裴珏一眼,见他脸上神色如常,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。但是顾长玉突然很想笑,可是又不好意思笑,只得忍住,忍得有些难受,好在戴着帷笠,他们也看不到。
没过多久,王鬼便和羊从之会面了,来来回回的长啸声也停止了,只有那飘忽的笛声,仍在时断时续的响起,竹林为之幽静。
羊从之穿着一身粗布麻衣,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,笑道:“今儿怎么想到来找我了?”
王鬼道:“想来便来了。”
羊从之的目光落在顾长玉身上,顾长玉穿一身青绿色的衣裳,头戴一顶白色的帷笠,和眼前之景实在相配,出尘的气质,不容人不多看几眼。
顾长玉对羊从之弯腰行了一礼,道:“羊公好,久仰大名。”
羊从之道:“这位是?”
王鬼道:“这位是子川先生。”
羊从之没听说过什么“子川先生”,不过见此人气质出众,不由心生喜欢,对他回了一礼,道:“子川先生,你好。”
裴珏问道:“鹤之兄可在里面?”
羊从之点点头。
裴珏道: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顾长玉跟着他往竹林深处走了过去,不多时,只见前方的竹林内出现一方褐赭色的大石,石下长着几丛兰草。萧鹤之横笛立于石前,一身白色鹤氅,头上簪着一支绿玉簪,伴着清悦的笛声,好像随时都会羽化升仙。
距离他不远处,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小童。
两人停下并未过去,待他一曲抚弄毕,裴珏笑道:“鹤之兄的笛声,人间仙乐耳!”
萧鹤之转动了一圈笛子拿在手上,走了过来,笑道:“你们今日如何约在一起过来了?”
裴珏道:“我和王鬼去檀木头那里取琴,顺便拜访子川先生,说到了竹溪,就过来了。”
萧鹤之道:“裴兄又有新琴,看来又要一饱耳福了。”
三人一块回到羊从之的草庐,羊从之的草庐很简单,中间一个很大的院子,院子后面一座简陋的房子。房子前面挂满了用竹筒做成的各种风铃,还有很多用竹子制成的长短不一各式各样的笛、喹,风吹过,竹筒碰撞发出好听的声音,笛喹的孔洞间发出尖锐的长啸声。
“方才听羊兄在林间长啸,啸声又有所得,不如和我们展示展示吧。”王鬼道。
羊从之走到檐下,显得十分得意,拿起挂在绳子上的一款短喹,将短喹拿在手上吹出声音,声音尖而嘹亮,传播得很远,紧接着,他又放下短喹,嘘着嘴长啸一声,声音和短喹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他一一走过,为他们展示着他新学的啸声。
声音各有不同,有长有短,有时候就是很轻快的一声;有时候又变着各种调拖得很长;有时是很长的一声平调;有时候又转了无数道弯;时而轻柔;时而又憋得满脸通红。
可能是方才已经听过他的啸声,顾长玉此时已经非常淡定了,和其他人一起认真听着他的啸声,发现他啸声中所带的音律别有一番味道。
“羊公的啸声合于自然,乃天地之音耳。”顾长玉道。
羊从之脸上表情极为得意,道:“天地之音不敢说,但我的啸声,确实不染一丝俗音。”
王鬼道:“那是,子川先生你有所不知,羊兄隐居于此二十多年,鲜少跨足俗世,就是为了吹出这不染一丝红尘、合于天地大道的啸声。”
顾长玉道:“羊公之心纯粹,我等凡尘中人实在望尘莫及。”
此时天已经笼上了一层薄暮,羊从之为他们展示完啸声,往屋内去了。不一会儿,羊从之从里面搬出来一个红泥小火炉,就放在屋外的檐廊边,道:“天色已晚,正可坐在这里饮酒听竹。”
有小童从屋内拿出一个小木几,上面摆了一个酒壶和几个酒杯,小童将酒壶放在火炉上面热着,围着木几摆放了五张坐席。
几人坐了过去,酒壶中蒸腾起来的热气飘在空气里,使人闻之欲醉。木屋四周都是竹子,竹叶在晚风中“沙沙”作响,如鸣琴瑟。
裴珏和王鬼带来的小童在院子里和萧鹤之的那两个小童玩在了一起,羊从之的小童在一旁为他们热酒添酒。
“琴童,弹弹琴给我们助兴吧。”裴珏对院子里玩耍的琴童道。
琴童听到,拿过琴,盘膝在一棵树下坐下,弹起了琴。
琴声悠悠,与万竿竹声相互映衬,林中不时有鸟声传来,声音在越来越阴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辽远空阔,空气似乎都清冷了几分。
几人一面喝酒,一面听着琴声竹声,顾长玉问道:“这酒是‘月光酿’吗?”
羊从之点点头,道:“贾道之之前引我去郊外一家酒垆喝酒,那家酒垆的‘月光酿’味道不错,后来我便常让小童去那里打酒。”
顾长玉笑道:“我与道之兄也去那里喝过两回,味道确实醇美,只是之前喝的都是冷酒,没想到加热了,香味更浓。”
时令入冬,此时外面已有些冷,不过几人都不愿意进去,羊从之便让小童生了盆火放在外面。
这时竹林深处传来箫声,声音幽怨绵长。
“谁在吹箫?”王鬼问。
“是位箫兄,我在林中吹笛时,这位箫兄常来应和,方才没听到他的箫声,想是有事去了才回来。”萧鹤之道。
“何不将他一块叫来喝酒?”王鬼道。
“我还从未见过此人。”萧鹤之道。
“既常应和你的笛声,没什么不见上一面?”王鬼问。
“没什么好见的,以声应和之便够了。”
萧鹤之说完,拿过竹笛起身,走到竹林边吹起笛来。笛声似在回应箫声,箫声听到回应,声音立时清朗起来,便如一个人来会见老朋友,因为没有看到,心情难免低沉哀怨,这时老朋友突然回来了,此人低沉情绪一扫而过,整个人都明朗起来。
箫声笛声,此起彼伏,似在一问一答。偶尔又成合奏,这时声音必是高亮的,似在表达两人内心的喜悦。
裴珏示意琴童停止弹琴,众人喝着酒听着笛萧和鸣,裴珏道:“以声会友,倒是趣事。”
顾长玉道:“以声会友,更见真诚。”
裴珏朝他看去,笑了笑,顾长玉也对他回了一笑,拿过酒杯,道:“裴公子,敬你一杯。”
裴珏拿过酒杯,道:“子川先生,是解音律之诚之人。”
酒杯相撞,两人皆一饮而尽。
没过多久,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什么也看不到。耳边笛箫之声也渐渐不闻,只剩下黑夜里风过翠竹的“沙沙”声。
萧鹤之收了笛子回来,与他们重新喝起了酒,却再未谈及那位箫友一句。
小童已经往酒壶里面加了好几次酒,几人喝得都有些醉了,身上暖烘烘的,倒也不觉得冷了。
羊从之突然从坐席上起身,他喝了没几杯已是满脸通红,此时眼神迷离,倒像是醉了,摇摇晃晃往廊下走去。
王鬼笑道:“羊兄定然是又有好啸声了。”
果然,只见羊从之走到竹林里,突然仰天长啸起来,啸声惊动了整个竹林,一时间,竹林里面全是受惊飞起的鸟。
啸声在慢慢变小,不一会儿又慢慢变大,如此来来回回,似是羊从之一边长啸一边在竹林里来来回回的走。
几人喝得都有些醉了,空气中全是酒香与竹香。顾长玉意识越来越模糊,竹林中的啸声似也渐渐不可闻,到后来脑袋一片空白,什么也不知道了,就那样沉沉睡了过去。
几人就那样在屋外的长廊上睡下,四周寂静一片,唯剩下竹林里飘忽不定的啸声、与那听惯了快要不存在的风过竹林声。
一轮清冷的明月,斜斜的照入廊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