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溪在城外十几里,是个小山村,需乘船而去。
因为是临时起意,所以他们什么也没带,只裴珏和王鬼一人带了个抱琴的小童。
来到河边,雇了艘船。裴珏让船老板找了张木几过来,摆在船上,小童将在路上酒庐里买的酒和果品摆在上面,船出发往竹溪而去。
两山夹翠,船行在碧绿的河水中,犹如行在一幅画里。
空气中都是草木的清香以及河水淡淡的腥味。风从两岸穿过,两岸树叶“沙沙”作响。船只缓慢地行在碧绿的河水中,带起一圈圈的涟漪,船夫的桨划过水面,发出好听的“欸乃”声。
裴珏从小童手上拿过琴,坐在船头,于青山绿水之中抚起琴来。
顾长玉站在船头,欣赏美景。王鬼坐在地上,背靠着船身,一面喝酒一面听着琴声。
“子川兄,过来喝酒啊。”王鬼叫道。
顾长玉走了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他一坐下,帷笠便将他整个人遮住。
王鬼看着整个人被白纱笼罩住的子川先生,只地上有他凌乱的头发,和白纱揉和在一起,白纱下,隐约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。
王鬼实在好奇,忍不住问道:“子川兄,你为何总戴着一副帷笠?”
顾长玉道:“一个癖好而已!”
“戴帷笠的癖好?头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癖好,可真是新奇。”王鬼笑道。
“既然是癖好,那自然是要新奇些。譬如王兄喜欢夜游,不也新奇得很吗?”顾长玉道。
“说的也是,只是你戴着帷笠,要怎么喝酒吃东西呢?”
顾长玉的手从帷笠最下方伸出来,拿过木几上的酒杯,又将手收了回去,仰头将酒喝光,笑道:“这样不就喝了?”
王鬼哈哈大笑道:“梁京城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,什么人都能碰到。子川先生这个癖好,可着实独特得很。来,我和子川先生喝一杯。”
顾长玉拿过酒杯,和他碰了一下,王鬼对着他那只拿着酒杯骨节分明的手看了好半天,一双很适合弹琴的手。
“你会弹琴吗?”王鬼问道。
“一点点,不敢在两位大家面前献丑。”
“那有什么关系,助兴而已,我倒想听听子川先生的琴声,只是不知子川先生肯不肯赏脸?”
顾长玉见对方如此说,自然不好拒绝。这时裴珏的琴声也停了下来,笑道:“子川先生,你要过来弹会儿吗?”
顾长玉走过去,和裴珏交换了一下位置。
他盘膝在船头坐好,将琴放在腿上。船行在一片渌水中,摇摇晃晃的,有些不稳。耳边船划过河水激起的声音大了些,能感觉到河水被船只分开往后淌去。
在这样的环境中弹琴,琴声都好像要清很多。
顾长玉并不准备发挥出自己真正的水平,以免他们又多问,只是很随意地拨动着琴弦,给环境增加些清幽之境。
裴珏见他弹的都是一些很简单的曲子,倒像是只学了点皮毛。但是指力雄厚,每个音发出的都是恰到好处,刚刚好和环境相映衬,虽然只是简单的曲子,可是在他手下,却像是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一时之间,只觉青山更青,绿水更绿,空气都清了几分,不禁微微吃惊。
顾长玉反复弹着那几首简单的曲子,嘴里也跟着唱了起来:
“江上调玉琴,
一弦清一心。
泠泠七弦遍,
万木澄幽阴。
能使江月白,
又令江水深。
始知梧桐枝,
可以徽黄金。”
这是唐代常建的一首诗,顾长玉从小学琴的同时也学唱歌,所以会唱很多琴歌,声音清亮婉转,便如拂过江面的风,夜晚清冷的月,干净清透没有一丝杂尘,和古诗古琴融在一起,成为绝配。
裴珏王鬼听着优美的歌声应和着干净的琴声,顿时只觉整颗心都变得空明了一般,人也如眼前的河水,沉寂了下来。
便连划船的船夫,听到这样的琴声,也忍不住沉浸在其中,站立在船头闭目聆听,已然忘了自己此时还在划船。
船上一时无言,裴珏与王鬼一边喝酒,一边闭目听琴,沉浸在一片清幽之境中。
“子川先生实在太谦虚了,这样的琴声,还说自己只会一点点。”王鬼道。
“都是些简单的曲子罢了。”顾长玉道。
“曲子虽然简单,但子川先生对指力的掌控,却已是一个老琴师的水平,莫不是子川先生在有意隐藏实力?”王鬼笑道。
“哪里,就这几首曲子练得多了,弹得比较顺畅而已!”顾长玉道。
“子川先生的歌声也是一绝,梁京城最有名的歌女,听到子川先生的歌声,怕是也要自愧不如吧?”王鬼道。
“王兄过誉了。”顾长玉道。
“子川先生的琴声,倒让我想起一人。”裴珏道。
“谁?”
“顾家六公子。”
顾长玉:“……”
裴珏道:“不过顾六公子的琴声自是无法和子川先生的比,只是你二人弹琴的指力很像,弹出的琴声也有相似之处,所以才让我有此联想。”
顾长玉笑了笑,道:“哦,顾家六公子也会弹琴么?”
裴珏道:“会一点,他之前来找过我学琴,可惜只来一次就再未来了,也不知道最近在做什么,可能很忙吧。”
顾长玉:“……”
他最近确实很忙,等过几天再去找裴珏学琴吧。
船行过一片翠竹林,耳边全是“沙沙沙”的声音,竹叶被风吹得漫天飞,河面都是漂浮的竹叶。竹林生得茂密,直窜天际,倒影落在水里,河水变成了深绿色。
顾长玉抬头看着这一片茂密的竹林,远远延伸,看不到边际。船慢慢向岸边移近,划过一大片枯竹叶,最后停在一处,船一停,船底立马被枯竹叶包围。
几人下了船,裴珏让船夫在原地等着,几人顺着竹林间一条幽深曲折的小路往里走去。
羊从之住的地方就在这片竹海间。
因为是在河边,风比较大,风过竹林,耳边全是“沙沙”声。
此时的竹林,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洋,被风吹得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,远远推去,一浪接一浪,看不到尽头。
很快,顾长玉隐约听到从竹林里面传来的长啸声。声音悠远绵长,忽而近忽而远,忽而断忽而续,忽而低沉,忽而高昂,忽而悲忽而乐,忽而惆怅郁结,忽而放肆洒脱。如鹰过长空,高亢嘹亮;又如风过竹竿,清逸忘尘。
长啸声中,还隐约伴着一两声清悦的笛声。
“鹤之兄也在。”裴珏道。
“羊兄又出新啸声了,待我叫一声来应和他。”王鬼道。
说着,王鬼对着竹林深处长啸了一声,声音便如高空飞翔的鸟,遥远而悠长。
过了一会儿,声音似乎是传到了里面。里面的长啸声有短暂的停止,紧接着,又是一声绵长的长啸声,像是在回应他。
王鬼似乎是听懂了他的啸声,跟着也回了一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