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界众生依旧各循其道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神界依旧是那般忙碌而繁华,仙乐袅袅,祥云缭绕。偶尔有下界飞升的小仙,听闻雪忍上觉的威名,总会好奇地向身边的老仙打听。
“诸位仙友,那位雪忍上觉,究竟是何等人物?”
提及雪忍,诸神皆是一脸敬仰与恭敬,语气郑重:“雪忍上觉,乃是宇宙中极具威德的觉者,是金刚光明法佛座下唯一的弟子。她为人慈悲,心怀众生,却性子喜静,鲜少在神界露面。当年,她以自身功德度化魔王之子,拯救三界众生与诸神性命,实乃惊天动地的大功德。”
小仙又好奇地追问:“那魔王之子又是何人?上觉为何要费尽心力度化一个魔障?”
诸神闻言,皆是面面相觑,一时语塞。魔王之子是谁,他们自然清楚;雪忍上觉为何要进入黑暗空间度化他,他们也心知肚明。
忆及往昔,诸神心头皆掠过一丝愧疚。当年,若不是他们被成见蒙蔽,执意要将凤瑾漓赶尽杀绝,以雪忍上觉的佛法修为,早已助他化解魔性、得道圆满,上觉也不会为护他而陨落。
他们终究是低估了上觉的慈悲,也错看了那魔王之子骨子里的向善之心。
谁能料到呢?
最后邪神降世,三界倾覆在即,拼上性命将他们从覆灭边缘拉回来的,竟不是高高在上的诸神,而是那个被他们视作祸根的魔王之子。
春去秋来,庭前花开花落;雪飘雪散,檐上光阴流转。寒来暑往,岁月更迭,转眼已是七万年光阴弹指而过。
这日,雪忍依旧在广厦琉璃殿内讲法。
法会之上,众生盘膝静坐,神情虔诚,殿内檀香袅袅,佛音清越。
雪忍身着一袭金紫色仙裙,裙裾垂落,绣着暗纹祥云,风吹时似有流光萦绕。发髻高盘,仅用一支人间芍药玉簪绾住,玉质温润,洁白无瑕,在华贵的衣饰映衬下,反倒更显清雅脱俗,分外惹眼。
她高坐于金色蒲团之上,身姿挺拔却无半分倨傲,声音和缓清越,如山涧清泉流淌,浸润人心:
“时空法则乃改变过去未来的高深佛法,为大预言术之源,威妙无穷。其可于未来生亡人,则亡人得获新生;可于过去杀活人,则活人未来无存。”
此时,下方一名青衣弟子双手合十,恭问道:“上觉,改变过去尚且有据可循,要如何才能改变未来呢?”
雪忍望着殿外云海,将昔日师尊的话语原封不动转述出来:“一朵花、一滴泪、一缕魂。一朵花,乃形似彼岸的幽冥花;一滴泪,乃觉者怜悯众生的慈悲泪;一缕魂,乃身亡念深的不散魂。”
说完的刹那,她脑海中忽地闪过无数碎片——荒芜界的幽冥花、灵曦幻境中出现的玉娘……她心口猝然紧促起来。
又一名弟子问道:“上觉,婆罗花圣洁非凡,难道不可替代幽冥花吗?”
雪忍回过神来,敛去眼底的波澜,道:“婆罗花乃创世神花,与创世佛法息息相关,世间罕见,不可常得。只传闻说,婆罗花可塑神魂,却无法承载改变未来的因果之力。”
法会继续,佛音袅袅,雪忍从容解答着弟子们的疑问。
待法会结束,众生散去,雪忍独自留在殿内,掌中幻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——那是七万年前,燃灯上古佛亲手交予她的。
怔怔出神。
这七万年里,她翻遍了三界典籍,尝试了无数方法,却偏偏忘了时光逆流的术法。
心口似有一团烈火在灼烧,几近将她融化。雪忍起身,径直朝着光音世界的金菩圆明殿而去。
金菩圆明殿前,一名童子早已等候在此,见雪忍到来,连忙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:“上觉,上佛有言,卷宗不必呈阅,烦请您将其送往地府卷宗阁存档。”
按例,上界卷宗本就需在地府备份一份,让她亲自送去,虽有些小题大做,倒也无妨。
可雪忍心中有事,便站在原地未动,道:“只是,我还另有些事要问上佛。”
童子再次行礼,语气却多了几分为难:“上觉,上佛说了,让您先去送卷宗。”
雪忍抬眸望向眼前巍峨的楼阁,朱红梁柱,琉璃瓦顶,在天光下泛着肃穆的光晕。她沉默片刻,终究不再多言,转身朝着地府的方向而去。
楼阁之内,燃灯上古佛站在窗边,目光透过窗棂,目送着雪忍的身影渐渐远去,微微颔首。
他又转向一旁打坐入定的庄严佛像,正是金刚光明法佛,道:“如今诸事圆满,你也可放心了。”
那佛像之上,似有一道金光倏忽闪过,快得如同错觉。
*
地府之内,阴气森森,却并不污秽。雪忍并未惊动阎王,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玉面具戴上,遮住了容颜与周身的神息,化作一名普通的仙者模样,朝着卷宗阁而去。
将卷宗交付妥当后,她没有再停留。途经忘川河畔时,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——河岸边,一片彼岸花海开得如火如荼,殷红的花瓣在阴风之中轻轻摇曳,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,映得河水都染上了几分猩红。
小魔王眉心的印记,便是此花。
“魂兮归来……魂兮归来……”
一道空灵渺远的呼唤声忽然幽幽传来,带着几分悲怆,几分执念,在忘川河畔回荡。
雪忍轻蹙眉头,扫视四周。目光最终落在河岸边的一道身影上——那是一位身着粗布灰衣的老妪,白发苍苍,佝偻着身子,手里拿着一根破旧的木杖,正对着花海喃喃自语。她的面容带着几分慈善,却又透着一股与地府气息相融的麻木诡异。
雪忍走上前,问:“老婆婆,您在招谁的魂?”
老妪头也未抬,声音嘶哑苍老,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地府的阴冷:“一个执着于过往,不肯放手的人。”
“可此地……并无魂魄停留。”雪忍道。忘川河畔虽有无数魂魄经过,却皆是匆匆赶过奈何桥,没看到哪个魂魄停在花海。
谁知那老妪竟缓缓转过头来,浑浊的眼睛看向雪忍,忽然朝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说不出的怪异:“有的。您方才不是还见过他吗?”
雪忍不解。她方才见过?是卷宗阁的阴差,还是路上偶遇的魂魄?
不等她细想,那老妪已自顾自地絮叨起来:“初见他时,他仅余半魂,周身伤痕累累,魔息与神息交织缠绕,痛苦不堪。他终日守着这片彼岸花丛,不言不语,不动不移,只呆呆望着奈何桥的方向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身边只有一支灵笛与他作伴,那笛子,倒也通灵性。”
灵笛?!
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,在雪忍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她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神印!那总爱甩着流苏穗子,黏着她的小家伙。
那老妪忽然朝她行了一个极为规矩的古礼,身形在阴风之中渐渐变得透明,最终隐没无踪。
恍惚间,雪忍心头猛地一悸!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感应从花海深处传来!她立即循着那一丝感应,朝着花海的另一端疾步而去,裙摆扫过殷红的花瓣,带起一阵花雨。
彼岸花海的东边,静谧安然。阳光竟透过地府的乌云,洒下几缕微光,落在花瓣上,泛着诡异而温柔的光晕。
神印醒来时,整支笛子还有些懵懂,笛身微微晃动,似在适应着什么。待彻底反应过来,它欢快地甩着紫色的流苏穗子,四处张望,却没见到心心念念的自家主人。它顿时又蔫了下去,穗子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。
片刻后,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转过身,又兴奋地绕着刚从地上起身的身影打转,流苏穗子甩得飞快,发出轻微的“簌簌”声,像是在哼哼唧唧说着什么。
凤瑾漓神情迷茫,周身的气息还有些不稳,半魂归位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散。他只觉耳畔吵嚷得很,皱了皱眉,语出依旧能气死人:
“说人话!”
神印被他这副不解风情的模样气得不行,甩起流苏穗子就往他身上打,一边打还一边在原地直团团转圈,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雪忍追至花海这边,便看见这么一幕:漫天红焰般的彼岸花随风摇曳,花雨纷飞之中,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静立其间,墨发垂落,衣袂翻飞。他身旁,一支玉笛正围着他打转,看起来烦躁不已。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竟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暖意,像是一场等待了万年的盛礼。
刹那间,无数话语、无数画面涌入脑海——师尊威严的身影,谆谆的教诲,黑暗空间的凶险,诛神台的决绝……
“雪忍,你觉得人的一生中,生命与真理,哪个更重要?”
“可如今有一个人,只要你肯放弃所坚持的真理就能救他一命,你是救他?还是不救他?”
“正邪相伴而生,此中因果,待你进入黑暗空间后自会明了。”
“黑暗空间中有一特殊法器,乃上古时期残留神魂所化,与黑暗空间及魔王之子的天生魔性渊源深厚。此物与你有缘,你需寻得它,摧毁黑暗空间。”
“彼间众生的存亡,可由你自行决断。”
“至于魔王之子,你要找到他,将其带出黑暗空间。”
“雪忍你要记住,进入黑暗空间后,你便只是一介凡人。要时刻谨记:万事顺其自然,莫要强求;要恪守你行者本分,勿动妄念,莫做无益之事。”
“杀一人而救众生,雪忍,你当如何抉择?”
“上觉,上佛已闭关。”
……
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,在白玉面具下滴落,砸在殷红的花瓣上,花瓣晃了晃。
原来那朵幽冥之花,从一开始就是为小魔王准备的。原来她在凤梧与灵曦梦境中所见的那位妇人,就是凤凰法王,她便是那缕执念不散的亡魂。
原来那枚扳指确可摧毁黑暗空间,它本身就是神印的分魂。原来紫鹤云阁的那株优昙婆罗花,就是为了重塑神印而来的。
原来所有人都活着,唯有师尊……替他们担下了所有因果恶业。
师尊……
神印正追着一朵飘落的彼岸花懒懒玩着,忽有所感,猛地朝着雪忍的方向飞奔而来,笛身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,流苏穗子扫过她的肌肤,带着熟悉的温度,好不思念委屈。
雪忍缓缓抬手,摘下脸上的白玉面具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。她摸着神印的穗子,语带哽咽,道:“好,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。”
神印欢快地又蹭了蹭她的脸颊,毛躁的流苏穗子甩得无比雀跃。
凤瑾漓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,目光失神地落在雪忍身上。眼前的女子,眉眼温柔,容颜清丽,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晕,熟悉又陌生。他只觉心口一阵酸涩,眼眶瞬间泪眼模糊,像是见到了寻觅了千年万年的故人。
“这位……神明,我们此前……可曾认识?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不确定,几分茫然。
雪忍望着他,缓缓笑了,泪水却越流越凶,眼前一片雾气朦胧。
“认识。”
她声音压抑又沧桑,带着跨越五千万载岁月的厚重,“很久……很久以前,我们就认识了。”
*
此后神界传言纷纷,版本各异。有人说雪忍上觉携魔王之子隐遁于世,潜心修行,共悟佛法;亦有人传那魔王之子早已魂飞魄散,身死道消,雪忍上觉不过是睹物思人,自欺欺人。至于真相如何,无人知晓,也无人敢去探究。
不少神君心痒难耐,纷纷找司命打探消息,后者却始终讳莫如深,只是淡然一笑,一句“天机不可泄露”便将所有疑问挡了回去。
凤瑾漓一生为魔,天生魔性,生生世世难结善缘,受尽世间冷眼与驱逐。所幸,他遇见了雪忍上觉——那个如神明般降临,将他从无边深渊中拽出来的神。为她生,为她死,为她放弃仇恨,为她守护三界,于他而言,皆是心甘情愿,毫无怨言。
至于那位神明心头,可曾为他泛起过一丝涟漪?此事已不再重要。至少,他以生死为注,跨越五千万载岁月的漫长等候,终究换来了神明的回眸,换来了一句“很久很久以前,我们就认识了”。这便足够了。
唉,这人生在世,本就是苦乐交织。乐蕴于其中,苦亦绕于其里,甘苦相融,方呈出人生百味杂陈。或怨、或痴、或心甘情愿、或生死不见……个中滋味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唯有身陷其中者,方能体味罢了。
司星楼外,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,紧接着,一道泪眼婆娑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,正是紫宸府的松风仙子。她发髻轻散,衣衫微乱,脸上还挂着泪痕,模样楚楚可怜。
“司命星君!”她扑到司命面前,“听闻青灵仙君已经入世历劫?你能不能安排我也一起去?”
司命放下手中的毛笔,无奈地叹了口气,打断她道:“松风仙子,青灵仙君入世,是为了未来佛法诸事,并无男女情爱之念,您又何必执着?”
松风仙子语无伦次,道:“可是,我……我只是……想多陪陪他。哪怕只是远远看着,也好。”
司命嘴角噙着一抹淡笑,语气却泾渭分明,不带半分情面:“上一次,因仙子执意入世偿情,强行干预青灵仙君的历劫之路,险些致使他未能完成既定使命,酿成大祸。仙子,不是小仙不肯通融,实在是此事关乎天道轮回,小仙不敢妄为,还望仙子莫要为难小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