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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等一归家人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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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言,松风仙子呆住了一瞬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她怔怔地望着司命,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,最终失魂落魄地转过身,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司星楼。

司命望着她孤寂而凄凉的背影,轻轻摇了摇头,随即收回目光,转身继续去书房撰写命谱。

天道轮回,因果循环,谁也无法强行更改的。

*

地府卷宗阁内,静悄悄的。

我合上书卷,长长舒了一口气,只觉心头沉甸甸的,被这段跨越万古的羁绊牵动着。身旁的白狐还在不停抽泣,泪水像是决堤的江河之水,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都快要淹了它身前的小案几,连身上的绒毛都被泪水打湿,黏成了一绺一绺。

“你能不能不要再哭了?”我实在受不了这哭哭啼啼的氛围,皱着眉道。

白狐抬起头,用毛茸茸的爪子抹了一把眼泪,打了个哭嗝,断断续续道:“我……我感动……他们……他们经历了这么多……生离死别……终于……终于又在一起了……”

我嗤笑一声,伸手弹了弹它的脑袋:“什么在一起?你这只小狐狸,整日里就知道谈情说爱,境界浅薄得很。”

那白狐被我弹得缩了缩脖子,却依旧不死心,还愚蠢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,天真道: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能在一起?他们明明……明明那么在意彼此。”

“所以说你道行尚浅,不懂这其中的因果天道。”实在受不了它这一问三不知的模样,我耐着性子给它解释道,“雪忍上觉早已臻至觉悟境地,勘破生死,超脱情爱。倘若她为凤瑾漓堕入情爱,并非是救他,反是害他。情爱于凡人而言,是羁绊,于修行之人而言,却是阻碍。纵使凤瑾漓再如何痛楚,于上觉而言,也不过是修行历练的一种,是渡化众生的因果罢了。”

白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瞪着大眼睛看看我。我以为它又要发表什么高谈阔论了,却见它又耷拉着脑袋,转过身去,蓬松的尾巴垂在地上,一副闷闷不乐。

它竟然也有郁闷的时候,真是稀奇。

我没再理它,提笔落字,继道:

后来地府卷宗阁来了位新主事,名唤虞善。她阅罢此卷,微微摇头。为这段往事批下一纸诗文:

人世富贫虚一场,谈笑风情转眼逝;今笑他人是非多,明日已是戏中人;争才谋权一生忙,还怨金银少,终换不进福泽长生道,到头来都是尘土下白骨节节高,谁堪笑。

还缘的缘已尽,还情的情已了,只道无情者自清净,沉迷者难自省,终是分道扬镳天人隔,独留青冢荒草丛丛生。

古有言,生而为人非恒人,返本归真是正道。谁承望,认他乡,还在谜中笑,甚荒唐!

搭台披红装,上演人世沧桑,唱一生悲凉。叹,一朝红尘情难断,何苦愁万干续幻缘,自前身定;总来寻去回家路,勿忘本,大梦醒时便自归。

另为雪忍上觉与魔王之子的故事落下一段诗文:

思君行远道,卷云送意;笛声启尘埃,大魂悲而同道归;往事如风,浮生若梦;缅怀以故人去,何惧以往事息。

写罢,我放下毛笔,伸了个懒腰,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白狐,问它道:“我要去找阎王那老头问点事,你去不去?”

白狐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浓的鼻音:“……我不去。”

“行,那你乖乖待着,别乱跑。”我不知道它又闹什么!一个故事,它伤心得好像它也经历了一遍似的。

出门前,我抬手施下一道结界,将整个卷宗阁笼罩其中。白狐身份特殊,万一我不在,它乱跑被地府的阴差抓住,实在麻烦。

出了卷宗阁,我径直往幽冥殿走去。地府的环境,除了刑罚之地阴森恐怖外,其余地方倒也算得上清幽,虽无日光,却也有淡淡的灵光笼罩,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恐怖。只是终年不见天日,一片灰蒙光晕,头顶的天空始终乌云密布,让人感觉有些凉意,也有些许压抑。

我看了看天色,算了算时辰,才猛然想起,这个时辰,阎王应该正在幽冥殿内判案,怕是没时间和我闲聊。

真是看故事看得忘了时辰。

脚步微顿,我转了个方向,往忘川桥走去。既然阎王没空,倒不如去奈何桥看看,听说那孟婆汤能让人忘却前尘往事,倒也稀奇。只是到了忘川桥,却没见到传说中的孟婆。

桥上,只有一群阴司,手持锁链,锁着一群大鬼小鬼,正往判殿的方向走去。那些鬼魂哭哭啼啼,挣扎不休,却被阴司的法术压制得无法动弹,场面混乱不堪。

我拉住一个路过的阴司,问道:“仙使,这忘川桥一直如此吗?”

那阴司见了我,先是一愣,随即认出了我的身份,客气道:“原来是卷宗师。”

他语气亲昵自然,倒让我有些不习惯。

行礼过后,阴司才解释道:“这忘川桥俗称奈何桥,乃生人门,死人归,生死之人皆要经过此处。届时,生人可看到他即将转世的一生,死人将会看到他在世所为的一切善恶。桥下的忘川河中有善恶之鬼驻守,若是遇到极恶之人,他们便会施法将其拖入河中,受尽折磨。

其夜,候归人,乃生门道,故短;其日,送亡灵,为死门道,故长。至于其它的事情,你可以去问问孟婆。她对忘川桥的一切事情都十分熟悉,只是她为人古怪,不肯轻易见人。”

我连忙道谢,那阴司摆摆手,转身继续赶路去了。

孟婆?倒也算是个奇人。我之前听师兄讲过,这孟婆的年岁可与天地同寿了,见证了无数轮回转世。只是不知道这样一位年岁久远的老婆婆,还能不能记清楚过往的事情。

不过他既说孟婆难见,那不见也罢,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要问她。算算时间,阎王那老头应该也差不多忙完了。我便转身,再次往幽冥殿走去。

幽冥殿乃是地府的主心殿,殿堂周围的环境会不定时变化,布满了阵法,前前后后若是没有阴司引领,寻常仙者根本无法进出。

我倒不是闯不进去,只是如今隐瞒了觉者的身份,扮作一介卷宗师,总该遵守地府的规矩,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

于是,我找了个路过的鬼伶,让他进去通报一声。卷宗乃是大事,鬼伶不敢耽搁,连忙转身跑进了幽冥殿。

不一会儿,就有一名身着黑衣的阴司出来接我进去。跟着阴司穿过九道石门,绕过无数阵法,我终于踏入了幽冥殿内,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阎王。

一眼望去,我心里暗暗吃惊。这阎王,倒真是半点没有神明的形象。一副中年大爷的模样,肚子大得像是十月怀胎的孕妇,圆滚滚的,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官袍,也遮不住那满身的赘肉。他留着长长的胡须,花白相间,眼神却迥然有神,锐利如刀,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,看着就十分严厉、不可亲近。

此时,他正皱着眉头,像是在寻找什么,见我们进来,也只是随意看了一眼,便又坐回座椅上,提笔在案上的卷上写着什么,神情专注。

引路的阴司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回道:“阎王,卷宗师到了。”

高台上坐着的阎王头也不抬,挥了挥手,声音沉闷:“下去吧。”

那阴司不敢多言,连忙行礼退了出去。

我见他没有要开口询问的意思,也不着急,便站在原地,打量起殿内的陈设。幽冥殿内极为宽敞,约莫有百米见方,不见半点光源,却也不黑暗,只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蒙气息,略感不适。

殿内右手边,放着一个巨大的书架,占据了整面墙壁,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竹简和书籍,有些竹简已经泛黄发脆,看着十分有年头。

而左手边,则整齐划一地摆放着各类刑具,刀斧剑戟,烙铁锁链,件件都泛着森然的寒气,让人望而生畏。

我看了一圈,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排书架上。缓步走过去,随手摸了摸其中一卷竹简,入手冰凉,质地坚硬,乃年代久远之物。拿起来随手翻了翻,上面记载的全是地府的刑罚,什么灌恶灵、撕生魂、锯火寒冰、油锅炼狱……字字句句都透着血腥恐怖,看得人胆战心惊。

没看得两眼,一声怒号忽然传来:“你是哪路来的生灵,这般没有规矩!竟敢擅自翻动地府秘档,还不放下!”

我本就对这些刑罚没什么兴趣,闻言便随手将竹简丢回书架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抬眸望去,只见阎王已从座椅上站起身,怒目圆睁地瞪着我,眼神凶狠,犹如在盯着一个死囚犯。

我无所谓地笑了笑,语气随意:“您老消消气。我是从下界来的,初来乍到,不懂什么地府的礼数,还望您海涵。”

那老头抖了抖花白的胡须,重新坐回座椅上,正襟危坐,眼神依旧严厉:“你不好好在卷宗阁整理卷宗,找我有何事?”

不知为何,这阎王长得虽骇人,却莫名让人心中生起几分敬意。我收敛了几分随意,正色道:“我在整理卷宗时,发现了有关雪忍上觉的记录,只是里面有些内容并不全面,所以特意来向您请教。”

那老头的眉头瞬间皱紧,斥责道:“难道你不知道记录卷宗的规矩吗?既然卷宗上没有记载,那便是天机,不许记录!你身为卷宗师,怎么连这个也不懂?”

我盯着他满脸不耐的表情,心里暗暗叹气。虽然师傅叮嘱过,不让我暴露身份,可这阎王如此不通情理,我总不好在这里大吵大闹。看来,只能稍微露一手,吓唬吓唬他了。

他话音刚落,便要抬手召唤阴司。我指尖轻动,一丝微弱却纯粹的法力悄然释放出来,弥漫在殿内。那老头的动作瞬间僵住,瞪着我目光里,严厉瞬间被震惊取代。

我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:“怎么,阎王还要我再去学学地府的规矩吗?”

他脸色骤变,连忙从座椅上跳下来,诚惶诚恐地跑到我跟前就要躬身行礼:“小仙不知上神到此,多有怠慢,多有怠慢!望上神饶恕!”

我虚虚抬手,将他扶起。我知晓他并非恃强凌弱之辈,只是身为地府之主,需在一众阴司面前立威,难免会严厉几分。

“阎王不必多礼。”

说着,我抬脚走上高台,在阎王的座椅上坐了下来。座椅宽大舒适,材质非凡,透着一股威严。我心里暗暗唏嘘,这地府之主的位置,当真的位高权重,着实风光啊。

“现在,你可以说了吧?雪忍上觉的这份卷宗,究竟是谁写的?”我问他。

那老头额头上满是冷汗,擦了擦汗,苦着脸道:“这……小仙不知。此事乃是上界诸佛直接吩咐的,卷宗也是由上界直接送来存档的,小仙当真不知撰写之人是谁。”

我微微眯起眼睛:“你当真不知?”

“上神明鉴!就算小仙知晓,也万万不敢隐瞒,只是此事事关重大,上界诸佛特意叮嘱过,不许外传半句,小仙也只是听命办事而已。”那老头儿一句话直接将话堵死,脸上满是为难。

罢了,我就知道会是这样。不能问上觉的事,还不能问凤瑾漓的吗?

“那凤瑾漓为何不记得玉娘?”

果然,阎王沉吟片刻,道:“您有所不知,凤凰法王陪伴在魔王之子身边,本就是为了等待上觉到来。是以,当上觉离开,有关她的记忆与感情,魔王之子都会渐渐忘却。”

凤瑾漓竟然都忘了?难怪自始至终他好像对玉娘都没什么感情。

想起金刚光明法佛说的,凤凰法王以极大的代价换得凤瑾漓的一线生机,会不会也包括这个?一个母亲被自己的孩子遗忘,这换谁怕是都难以接受吧?真是杀人诛心啊!

我又问:“凤梧与灵曦又是怎么回事?上觉与他们有何关系?还有那枚扳指,究竟是何物?”

阎王面露苦涩,道:“凤梧与灵曦之事发生在上古,小仙着实不知。小仙猜测,或许灵曦是上觉的前身也不一定。至于那枚扳指,小仙倒是略有耳闻。传闻,它本是上尊者随身佩戴的,但后来不知为何,辗转到了上觉手里。上觉又将它送给魔王之子,压制他的魔性。”

“老头儿,”我盯着他,神情一定谈不上友善,“你打量着我好糊弄是不是?上尊者是何许佛也,谁有那么大威德敢作这样的传闻?”

那老头叫苦不迭,“上神,小仙只是一域之主,上头还有天帝压着,哪能知晓这样的秘事?只是神界都是这样传的罢了。”

看他不是说谎,我也不再与他为难,毕竟这也并非我的真正目的。

我掌心反转,一卷长长的卷轴出现在手中。我将卷轴对着他扬了扬:

“那《卷宗师法则》你总知道是谁写的吧?什么‘不可在卷宗阁用膳、不可在卷宗阁喝水、不可坐姿不端、不可举止轻浮、不可自言自语’……这些条文,未免也太过繁琐无用了。”

我目前挺喜欢卷宗师这份仙职的,自然要好好整顿整顿这些陋习。

我越说,那老头脸上的冷汗便越多,眼神也越乱。

他能不心虚吗?这些条文,本就是他为了装饰门面定下的,毫无实际用处,平日里也无人当真遵守。

我将《卷宗师法则》抛给他,语气不容置疑:“以后不论何方送来的卷宗,皆只需撰写一段结语即可,无需冗余赘述。还有这法则,该删减的删减,该修改的修改,留下实用的条文便可。给你三天时间,可够你修改吗?”

阎王接过卷轴,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,连忙点头:“……当然!当然够!小仙一定尽快修改完毕!”

“好了,您老忙吧。”我起身离开了幽冥殿。回到卷宗阁时,那只白狐正蜷缩着尾巴,趴在案几上呼呼大睡。只是不知是不是太过伤心的缘故,它眉头紧锁,嘴里还在轻声哽咽,像是在做什么悲伤的梦。

我心里无奈。一只狐狸而已,怎么就如此多情!

我走过去,轻轻摸了摸它柔软的尾巴,手感顺滑,颇为舒服。又从一旁取出一件披风,盖在它身上。

做完这一切,我靠在椅子上,拿起桌上的茶杯,悠悠喝了口茶,准备整理下一份卷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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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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