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年盛夏，紫鹤云阁的桃花开得灼灼其华。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，铺满了整个庭院，微风拂过，花瓣簌簌飘落，宛若一场花灵盛宴。
雪忍自上界讲法回来，还未踏进院门，就听见院内传来灵宝道君的低斥声，夹杂着大白仙鹤愤怒的嘶鸣声。
她快步走上前，透过雕花木门往里望去：清风徐徐，桃花妖妖。桃花树下，一仙一鹤正闹得不可开交。
灵宝道君一袭白衣，捋着胡须，一手抓着大白仙鹤的脑袋，使劲往外推；大白仙鹤不甘心，使劲扑腾着翅膀，张着尖喙就要往他手上啄。可惜它不会开口说话，打不过仙人，也骂不过，急得原地跺脚，雪白的羽毛都炸了起来。
“你这鹤都快成精了！”灵宝道君一边躲闪，一边骂道，“她这桃花放着也是放着，不如给我摘一些酿酒，你怎就如此小气？”
大白仙鹤被他推得连连后退，打了几个转儿，又猛地扑了上去，小眼睛紧紧盯着他手里刚折下的几枝桃花，满是怒火。
雪忍靠在廊柱上，双手抱胸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灵宝道君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作壁上观的人，眼眸瞬间迸出光亮。他立马松开抓着仙鹤的手，跑到雪忍身后，指着追过来的大白仙鹤，急声道：“雪忍，你快来管管它！这鹤现在越来越放肆了，竟然还敢咬人！”
大白仙鹤见到雪忍，愤怒的嘶鸣声瞬间变成了委屈的低呜咽，它快步跑到雪忍脚边，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衣袍，好不无辜。
雪忍摸摸它的脑袋，声音温柔道：“没事了，我来处理。”
大白仙鹤抖了抖炸起的羽毛，狠狠瞪了那白胡子老头儿一眼，然后昂首挺胸地走到一旁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卧了下来，不再理会他。
灵宝道君对着它轻哼一声，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桃花。
雪忍走到院子中央的凉亭里坐下，提起石桌上的茶壶，为二人斟了杯茶，问道：“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？”
灵宝道君也跟着坐下，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桃花放在一旁，接过雪忍递来的茶杯，抿了一口，道：“我酿了酒。”他说着，罗袖轻轻一拂，两只白玉瓶凭空出现在石桌上，“用桃花酿的果酒，味道很不错。”
雪忍打量着石桌上的白玉瓶，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，又咽了回去，道：“将酿酒的方子留给我。”
“哎，你放心，这酒度数极低，不会醉人，只是比水略香甜了几分……”灵宝道君自顾自地说着，忽然反应过来，脸色变得古怪起来，“你今日是受了什么刺激？怎么突然想要酿酒的方子？”
他可是最清楚雪忍的性子的，她向来只爱饮茶，滴酒不沾，哪怕是丁点果酒都碰不得。可今日，她不仅没有拒绝他送来的果酒，还主动要起了酿酒的方子，实在是反常得很。
想起庆天大典那日发生的事，灵宝道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——她该不会是……还在惦记着那个魔王之子吧？
这个猜测险些让他脱口而出，可最后关头，他悬崖勒马，硬生生压下了。她是觉者，若她真的对魔王之子动了凡心，上界诸佛绝不会无动于衷。而且金刚光明法佛与燃灯上古佛既然费心救下她，必然心中有数，他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。
见他半天没有回应，雪忍抬眼看向他，语气幽幽：“一张酿酒的方子，你该不会还要跟我下注吧？”
灵宝道君对上她淡凉的眼神，瞬间想起了月老树下与众仙的赌约，心虚得声音都有些不稳了：“怎么可能！一张方子而已，我给你就是了。”
他连忙变出纸笔，快速写下酿酒的方子，递给雪忍。写完后，他也不敢再多留，又顺手折了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，匆匆离开了紫鹤云阁。
从这日起，大白仙鹤发现自家主人对院中的桃花有了别的心思。她不再只是将桃花折下来插瓶，而是每天都会摘一些桃花，带到东厢房里捣腾。东厢房里时不时会飘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，有时香甜，有时又带着几分苦涩。
于是，它便成了雪忍酿桃花果酒的首位品尝者。每次雪忍酿出一点成品，都会先给它尝一尝。
可惜前几次的酒都不太成功，要么太烈，要么太涩，大白仙鹤每次尝完，都会晕乎乎地昏睡好几天，醒来后便对着东厢房的方向，委屈地低鸣几声。
直到半个月后，雪忍终于酿出了一款香甜不醉人的桃花果酒。大白仙鹤尝了一口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欢快地叫了几声，又巴巴地凑到雪忍面前，想要再喝一口。
雪忍被它可爱的模样逗笑了，又给它倒了一小杯。她自己也没忍住，拿起酒杯尝了尝。
桃花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在口中弥漫开来，口感温润醇厚。才饮了两口，她便觉得有些头晕脑胀，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。
恍惚间，她支着桌案，轻轻揉了揉额角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*
梦境之中，依旧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小女孩。
“天天‘喂喂’地叫你，实在是没礼貌。”女孩约莫八九岁的年纪，穿着一身紫色锦袍，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稳重。可她一开口，那份稚嫩便也藏不住了。
“哎，不如我送你个名字吧！”她歪着脑袋，小手摸着下巴，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，缓缓道，“凤凰于飞，瑾漓如玉——就叫你‘凤瑾漓’吧，这个名字可好？”
男孩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，局促地揪着身上破烂的衣角，小声默念着“凤瑾漓”这三个字。漆黑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，像是有星辰坠入其中。他抬起头，望着女孩，眼神里满是崇敬与仰慕，如同在仰望神明。
女孩见他呆呆地站着，没有说话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：“凤瑾漓？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呀？发什么愣呢？”
凤瑾漓慌乱地低下头，随即又用力点了点头。他犹豫了片刻，又怯怯地抬起头，小声问道：“那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女孩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自己的名字，微微一怔，才道：“我的俗名早就忘了，山上的老和尚给我起了个法名，唤作‘雪忍’。风雪寒霜，以忍为道。”
“雪忍……雪忍……”男孩珍重地小声重复着这个名字，语气轻柔，似含着一颗珍贵的糖果，舍不得咽下。
女孩似乎时常下山，竹屋里总是空荡荡的，无人居住。男孩在家中照料卧病在床的母亲，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门窗紧闭的竹屋，眼神黯淡。
床上的女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轻轻咳嗽了几声，声音虚弱地说：“小瑾，仙长前些天答应教你识字读书，等她回来，你就快去跟着学吧。”
“娘，我说了，我不读书。”男孩低下头，轻轻揉着母亲的腿，声音闷闷的。
女人眼眶泛红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。男孩慌忙起身，倒了一杯温水，小心翼翼地喂到母亲嘴边，又轻轻替她拍背顺气。等她咳嗽稍缓，女人紧紧抓住他瘦小的手，哽咽道：“都是娘拖累了你……”
男孩用力摇头，不说话。
女人拍着他的手，耐心劝道：“孩子，人这一辈子，总要读书识字才能明理。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贵，只希望你能做个明事理的人。别担心我，仙长给的药很管用，娘好多了。而且仙长的竹屋就在家门口，又不收银子，你就去吧。”
男孩抿紧嘴唇，沉默了许久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这天，女孩终于回来了，怀里还抱着一大捧新鲜的桃花，娇嫩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珠，鲜活欲滴。
看得出来，她似乎格外钟爱桃花。
男孩在院子里瞧见她，脑中还在纠结要不要去找她读书，脚步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急匆匆跑了过去。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他：快些，再快些，一定要追上她。
结果他跑得太急，脚步没收住，直直地撞上了女孩。女孩怀中的桃花“哗啦”一声撒了一地，粉色的花瓣落了两人一身。
“我的桃花！”女孩惊呼一声，连忙蹲下身，去捡那些沾了泥土的花枝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。
男孩脸上闪过慌乱，也连忙蹲下身，手忙脚乱地帮着捡拾桃花。他抬起头，正好对上女孩气恼地瞪圆的眼睛，瞬间怔住了，僵硬地把手里捡起的桃花递了过去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你……你的桃花。”
“凤瑾漓！你跑那么急做什么？赶着去赶集吗？！”女孩瞪着他。
男孩素白的小脸红透了，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，支支吾吾道：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乎细不可闻。
女孩见他这副窘迫的模样，原本的气恼渐渐消散了。她打断他的话，问道：“你今天来找我，有什么事吗？”
男孩呆呆地愣了一下，脸颊更红了，僵硬地说道：“我娘说……让我来找你……读书。”
他的脸颊粉嫩，像极了枝头娇嫩的桃花瓣。女孩眨了眨眼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，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——柔软细腻，像棉花糖一样。她心里暗暗想着，抬眼时，正好撞上他惊慌失措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