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瞬间僵住了。女孩也愣住了，半晌才别扭地转过脸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我……我今天没心情教你，你改日再来吧。”说完，她抱起捡起来的桃花，快步跑进了竹屋，留下男孩一个人飘飘然站在原地，恍惚如梦。

后来，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，女孩倚在窗边，望着山间朦胧的雨景，手中拿着一支毛笔，不时蘸着朱砂在黄符纸上勾画着奇异的纹路。

一道瘦小的身影忽然闯入了雨幕。男孩冒着雨，一路跑到竹屋的廊下，停在女孩的窗前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，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大捧桃花。沾着雨露的新鲜花枝上，芬芳的花瓣映着少年羞赧的脸庞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女孩的眼帘。

“送……送你的桃花。”他的模样有些别扭，却又带着几分可爱。

女孩笑了起来，眉眼弯弯，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花束。桃花的清香混合着雨水的湿润气息，萦绕在鼻尖。

男孩见她收下了桃花，羞红了脸了。他又小心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绣帕，里面裹着几块精致小巧的点心，都是兔子的形状。虽然做得有些歪扭，却憨态可掬。

他将点心捧到女孩面前，动作虔诚，如在供奉神明，声音紧张得发颤：“我……我给你做的糕点，你尝尝。”

女孩拿起一块点心，轻轻咬了一口。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在口中弥漫开来，酥软可口。

“味道真好，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。”她又咬了一口，神情惬意。

男孩见她吃得开心，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，屏息凝神的认真问道：“那你……现在还生气吗？”

女孩咀嚼的动作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柔软起来：“我早就不气了。倒是你，冒这么大的雨过来，是来读书的？”

男孩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
女孩让他进屋，自己起身找了个花瓶，细心地将桃花插好，摆在书桌上。然后她拿出备好的书本，开始教他识字。

男孩学得又快又认真，只是偶尔会盯着女孩的侧脸走神，脸颊不自觉泛红。有一次读书时，他瞥见女孩在黄纸上画出奇异的纹路，神情流露出浓浓的羡慕与向往。

“想跟我学画符？”女孩不知何时抬起了头，正好对上他的视线。

他瞳孔猛地一缩，满是慌张、不解，还有一丝难堪的羞耻。

女孩眨了眨眼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径直堵住了他可能的推拒：“过几日我下山，再带些朱砂回来，你也可以跟着学学。”

某天，女孩像往常一样在屋里等着男孩来读书，却在窗口瞥见男孩和一个常来找他的山下女孩在门口争执。男孩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杀机，深得让她心惊。

待男孩进屋，女孩状似随意地问道：“门外的是谁？”

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”男孩的年纪还小，纵使面上竭力装作平静，但语气里的厌恶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
女孩失笑，小声打趣道：“我还当是你的‘桃花’呢。”

“她不是！”男孩忽然红着眼眶，低吼出声。

女孩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，顿了顿才缓缓道：“我只是想说，对女孩子该温和些，不该太粗鲁。”

男孩垂下眼帘，闷声道：“对不起。”

女孩却不甚在意，淡淡道：“我知道你遭遇凄苦，待人接物难免偏激。但人这一辈子很短，金钱、名利、爱恨……都如浮生一梦，转瞬即逝。你若将这短暂的光阴困在仇恨里，实在是可惜。”

“况且因果纠缠，生生世世，没完没了。或许你觉得这话空洞，只是因为你不曾有前世的记忆，看不透，也放不下今生的种种。等你真能看透的时候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——该杀的杀了，不该杀的也杀了，最后反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，只剩一身疲惫，不值得。”

男孩沉默了片刻，眼底压抑的恨意终于爆发出来，他抬起头，恨恨道：“难道他们不该死吗？那些欺负我、辱骂我、要杀我的人，难道不该死吗？”

“该死的人，你可以杀。但无辜之人，不该死。”女孩静静地看着他，语气平淡，“我教你读书、画符，不是让你日后活在仇恨里的。这世间的美好有很多，山川河流，四季流转，春有桃花，夏有蝉鸣，秋有明月，冬有落雪，哪一样不比仇恨来得动人？”

男孩紧紧捏着手里的茶杯，指节泛白，许久才不甘地说道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时光飞逝，转眼便到了三月十七。这天，男孩一早便钻进了厨房忙碌，终于在日头高升前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。面条洁白，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，还撒了些许葱花，香气扑鼻。

他满意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，小心端着面，走到女孩的竹屋门前。还没来得及敲门，门便开了。女孩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一副“我早知你会送面来”的神情。

男孩的脸颊瞬间红了，有些羞涩地递过面条：“长寿面，祝你生辰快乐。”

女孩开心地接过面条，笑着说：“替我谢谢玉姨，每年生日都劳烦她给我煮面。”

男孩的眼神微微一黯，望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
女孩看他傻傻的模样，无声地笑了。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枚玉扳指，递给男孩：“给你！”

“这是……”男孩有些茫然。

“算是一件法器吧。具体是什么来历，我也不甚清楚。”女孩说道，“你若是不嫌弃，便收下吧，也算是谢谢你送的长寿面。”

男孩局促地搓着小手，既不敢接这贵重的礼物，又难掩对赠礼之人的贪恋。

“不要便算了。”女孩见他犹豫，作势就要收回手。

“要！我要！”男孩猛地伸出手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，脸“腾”地更红了。他偷看了女孩一眼，又连忙松开手，轻轻拿起那枚玉扳指。阳光照在玉扳指上，折射出温润的光芒，他的眼眸亮得惊人。

往后的日子里，他们常在林间追逐山鸡野兔，对着青翠的竹林吹笛。偶尔男孩吹错了音，女孩便会耐心地一遍遍纠正他，还会督促他好好看书识曲。那段时光，是男孩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，温暖得让他舍不得忘记。

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。后来的某天，男孩满怀期待地捧着精心准备的玉簪，来到女孩的竹屋前，却发现竹屋早已人去楼空，只剩下一张压在桌上的简短信笺，算是最后的告别。

手中的信纸缓缓飘落，男孩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，望着窗台上渐渐枯萎的桃花，眼神死寂，如同坠入了无尽的深渊，再也没有一丝光亮。

画面急转。男孩的母亲被人强行灌下毒药，死不瞑目。当他提着刚抓来的药草赶回家时，映入眼帘的，只有母亲冰冷僵硬的尸体。

此后，男孩变得愈加沉默寡言。被吴阿婆家收养后，他受尽了虐待。那家人骗走了女孩留给他的银两，转手就要将他卖给当地一名年近六旬的胖老头，换取钱财。

吴阿婆的孙女不依，出面阻拦，却被吴阿婆失手捅死了。惊慌与心痛之下，吴阿婆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栽赃到了男孩身上。

愚昧的村民们听信了吴阿婆的话，将男孩绑在了火刑柱上。熊熊火光映照下，一张张扭曲的脸庞，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，如同实质的利箭，狠狠射向他。

“杀了他！这个魔种！”

“他就是个灾星，害死了吴阿婆的孙女！”

漫天的诅咒与怒骂声中，男孩眼眸中的血色越来越浓。

那一夜，杀戮与惨叫淹没了整个洛河城。冲天的火光里，一个浑身浴血的男孩静立在尸山血海之上，眼神空洞冰冷，恍若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。

*

雪忍猛地从桌案前惊起，额角的汗珠涔涔而下，浸湿了她的发丝。她的瞳孔失焦，怅然失神地盯着案旁的佛经，耳畔骤然响起小魔王低沉而温柔的声音：

“上觉，其实我们……早就见过了……”

刹那间，她泪如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