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界庆天大典这日,凌霄宝殿的鎏金梁柱被霞光镀得发亮,檐角悬挂的琉璃风铃随风轻响,满是喜庆。
诸神皆是一身华服,珠翠琳琅,个个神采飞扬。此番庆天大典不同往昔,最要紧的由头便是或许能得见雪忍上觉。是以众神皆是精心打理了仪态,天刚蒙蒙亮便揣着几分期待,挤在大殿内外候着了。
人群中,玉虚引渡使者格外扎眼,因为他穿了件绿衣服。准确得来说,是碧水色锦袍,袍角绣着缠枝莲纹,腰间还挂了串七彩琉璃佩,走动时叮当作响,活像只开屏的绿孔雀。偏生他还自我感觉良好,时不时抬手理理衣摆,沉溺其中。
聆风元君就站在他身侧,看他一眼,便皱一次眉头,嫌弃得已经翻了好几个白眼儿了。她刻意往旁边挪了两步,离那毫无自知之明的老头儿远远的。
玉虚引渡使者眼角余光瞥见她的神情动作,顿时沉了脸,语气不善道:“你那是什么眼神?”
聆风元君语调幽幽,漫不经心瞥了眼他的锦袍:“没什么,就是怕您这身衣裳太晃眼,闪瞎了我的仙目,误了见上觉的时辰。”说罢,她又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玉虚引渡使者气得脸颊涨红,青一阵白一阵,瞪着她半天回不出半句话。
聆风元君却“好心”提醒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的神仙听见:“哎,使者可得稳住神态。要是待会儿上觉来了,瞧见您这副气鼓鼓的模样,怕是要觉得失了仙家风度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,有几个年轻小仙没忍住笑出了声,立即捂嘴。
玉虚引渡使者嘴角抽搐:“……笑什么?你们哪个穿得朴素了?不都是挖空了心思打扮,想在上觉面前露个脸?”
这话倒是戳中了实情。众神对视一眼,讪讪地收了笑,各自理了理衣袍,眼神却依旧不时往大殿入口的方向瞟。
有个面生的小仙凑过来,小声问道:“话说,怎么没见司命和惩恶星君?他们今日不来吗?”
聆风元君浅啜了一口手中的仙酿,笑道:“快近岁末了,司命要清算三界功德策,惩恶那厮还在地府补他的过错,两人刚露了个面,便急匆匆回去忙活了。”
诸神闻言,皆是同情地摇了摇头。司命掌命格,惩恶补过错,这两位向来是岁末最忙的,今日这般热闹的大典,竟也无福消受。
宴会渐入佳境,丝竹歌舞轮番上演,仙乐袅袅绕梁。可诸神的心都不在这歌舞上,目光频频往入口处瞟,神色里的期待渐渐掺了些焦灼。待到后半场,歌舞停歇,连天帝都起身离去了,雪忍上觉依旧未曾露面。
终于有位神君按捺不住,快步走到灵宝道君面前,拱手问道:“灵宝道君,您先前说上觉会来,此刻宴会都快散了,她……当真会来吗?”
他言辞礼仪挑不出半点毛病,可语气神态却不然。
灵宝道君正捻着胡须,慢悠悠地品着茶,闻言抬眼,神色悠闲道:“急什么?时辰未到罢了,还早着呢。”
旁边有个小仙半信半疑,探头道:“灵宝道君,您可别是框我们吧?要是上觉真不来,我们今日岂不是白忙活一场?”
聆风元君在一旁笑道:“你们尽管放心。灵宝道君素来言出必行,若是真食言了,你们便去他的云阙境闹一场,那里的宝贝可不少,随便拿两件当补偿,也不算亏。”
灵宝道君手里的茶杯抖了抖,茶水险些溅出来。他瞪了聆风元君一眼,心里暗骂:这个聆风元君,成天净惦记着他的宝贝!嘴上却不敢接话,只能假装喝茶掩饰心虚。
其实他心里也犯嘀咕。昨日他特意去了趟紫鹤云阁,想催雪忍今日早些过来,却没见到她的身影,只有那只大白仙鹤守在院里,见了他便横眉竖眼,不肯让他进去。也不知她这几日,究竟在忙些什么。
殿内的仙者渐渐有些倦怠,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闲聊,话题总绕不开那位久候不至的雪忍上觉。就在宴会快要彻底散场,连殿内的仙灯都暗了几分时,一道清冽的气息忽然从殿外飘来,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。
诸神皆是一怔,随即齐齐转身,望向大殿入口。
光影交错处,一道淡紫色身影缓缓步入。衣袍素净,仅在袖口绣着几缕淡粉色桃花纹,乌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,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绝尘,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,又掺着慈悲。
殿内瞬间屏息凝神,所有神君仙官齐齐躬身下跪,声音恭敬整齐:“拜见雪忍上觉!”
雪忍淡淡应了一声,“免。”
她目光扫过殿内,径直走到灵宝道君身旁。看到他身旁的两个空位时,脚步微微一顿,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。
“哎呀,你可算来了!”灵宝道君连忙起身,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,“你要是再迟来一步,这大殿里怕是只剩我一个人了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拿起茶壶给她斟了杯茶,又顺手给自己续上,悠悠喝了一口,满足地叹了口气,“不过还好,来了就好,我的法宝总算是都保住了。”
雪忍回过神来,在空位落坐。她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道:“你拿我来打赌?”
灵宝道君眼神飘忽,扫了一圈殿内。只见原本凑在一起闲聊的诸神,此刻都正了正衣冠,假装端庄地坐着,眼角的余光却频频往雪忍这边瞟,那副既想靠近又不敢造次的模样,实在是滑稽得很。
他嫌弃地轻咳了几声,没眼看这群家伙,索性端起茶杯,假装专心品茶,对雪忍的问话充耳不闻。
“雪忍上觉。”几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。有四名年轻小仙互相推搡着,红着脸走到雪忍面前,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其中一名女仙鼓起勇气,躬身道:“上觉,我等仰慕您已久,今日得见真容,实属万幸。愿敬您一杯,聊表敬意。”
雪忍莞尔轻笑,道:“我不饮酒,便以茶代酒,回敬诸位。”说罢,她端起茶杯,轻轻碰了碰女仙手中的酒杯。
这几位小仙都是新近飞升的,此前只听闻雪忍上觉威严慈悲,却从未见过真人,本以为会落个冷脸,却不想她竟如此亲和。那名女仙一时激动,往前跪了半步,颤声道:“上觉!小仙……小仙愿跟随上觉修行,鞍前马后,在所不辞!还望上觉垂怜!”
这话一出,大殿内瞬间死寂一片。诸神的目光都聚焦在雪忍身上,既盼着她能应允,又怕她拒绝——若是上觉开了收徒的先例,他们或许也有机会;可若是拒绝了,便连这点念想都没了。
雪忍静看了她一会,道:“我并无收徒之意。”
诸神心里齐齐失意。他们本以为,雪忍上觉肯带魔王之子那样的魔障在身边,对他们这些正统仙者总会宽容些,却不想即便魔王之子不在了,她也不愿再收一人在身旁。
聆风元君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玉虚引渡使者,低声笑道:“哎,你今日穿得这般花枝招展,怎么不去上前拜拜上觉?说不定能给她留个深刻印象。”
玉虚引渡使者摇了摇头,感慨又神秘道:“你不懂。上觉向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,更不屑于这些外在的虚饰。”
二来,他此刻忽然觉得司命先前说的话极有道理,雪忍上觉周身的气场太过清正威严,绝非寻常仙者可比,也就这些新来的小仙初生牛犊不怕虎,敢贸然上前求师。
他望着雪忍的方向,轻声呢喃:“你说那凤瑾漓,究竟有何过人之处?竟能入得了上觉的眼,让她那般费心费力地护着、渡着。”
无人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他们也想知道答案。一个是三界敬仰的觉悟之神,一个是天生魔性的魔王之子,本该是水火不容的存在,却偏偏生出了这般深厚的羁绊。
玉虚引渡使者瞥了聆风元君一眼,不怀好意地笑道:“那你怎么不去?莫不是害怕被上觉拒绝,丢了你元君的颜面?”
聆风元君被噎了一下,冷哼一声:“上觉风采,能得一见已是三生有幸,我又岂敢奢求更多?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,眼神骤然凝固,瞳孔微微收缩。玉虚引渡使者察觉到不对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脸色也瞬间变了——殿门口,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缓步走来,面容俊朗,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,赫然是早已陨落的魔王之子,凤瑾漓!
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聆风元君咽了咽口水,问:“这是活的吗?”
玉虚引渡使者不确定道:“……应该是吧?”
那“凤瑾漓”径直穿过人群,走到雪忍身边,脸颊上晕着两朵不正常的绯红,眼神痴痴地望着她。
“上觉。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低沉。
原本还在看戏的灵宝道君脸色一沉,眉头紧锁。他先是看了一眼雪忍,见她只是微微恍惚了一瞬,便恢复了平静,目光淡漠,并未再多看那身影一眼。
他随即冷声道:“你是何人?为何要扮作这副模样,在此放肆!”
那人没想到会被瞬间识破,眼睫微微颤抖,扯了扯嘴角,强装镇定道:“道君说笑了,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他话音未落,雪忍已抬起手,法力微动,一道柔和的力量瞬间将他甩了出去。那人重重摔在地上,闷哼一声,体内的灵力紊乱,伪装的面容渐渐褪去,露出了原本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