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神历公纪前三千一百七十年。”
司命搁下笔时,指节已泛了白。狼毫饱蘸的浓墨在卷宗末尾收住,落下最后一行字:“自此邪神伏诛,魔王之子陨落,黑暗空间崩毁,其间生灵亦各依其善恶业报,得以安排,功德圆满。”
宣纸墨香混着殿内常年不散的檀香漫入鼻息,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胸腔里积压多日的滞涩才稍稍舒缓。抬手将这卷厚重的卷宗仔细收好,他不敢耽搁,捧着卷宗快步赶往广厦琉璃正殿。
莲荷早已候在殿外,见他来便引着往里走。绕过雕工繁复的白玉屏风,便见燃灯上古佛端坐在蒲团之上,佛光萦绕周身,神色慈和。
司命敛袖作揖,声音恭谨,道:“上佛。”
燃灯上古佛问:“已整理妥当了?”
司命上前一步,将卷宗奉上:“一切依上佛旨意,皆已详录在册,请上佛过目。”
燃灯上古佛手指轻挑,长卷自行飘入他手中,书页无风自动,哗哗翻过。司命立在一旁,神色却渐渐露出为难,似有话难定。
原本按规矩,黑暗空间除了仙门那几位有德望的长者,其余生灵皆需送往地府,依业力入轮回。可偏有两位特殊,让他实在难以按常理处置。
斟酌了半晌,他才硬着头皮开口道:“启禀上佛,只尚有一事还需向您回禀。黑暗空间中有一只名唤一块玉的猫,乃是上觉亲手所救;另有小妖金柳丝,得上觉亲传心法。小仙斗胆,已将它们安排至人间城隍府,令其守一方黎民百姓,积修功德。”
“无妨。”燃灯上古佛头也未抬,目光仍落在卷宗上。
闻言,司命这才悄悄松了口气,后背渗出的薄汗也渐渐收了。
片刻后,燃灯上古佛细细览毕,指尖轻拢,卷宗便自行合拢。他道:“如此,此事便算是终了。这几日有劳司命星君。”
司命惶恐:“不敢,此乃小仙分内之事,何言辛劳。”
燃灯上古佛含笑颔首,司命恭敬退出。刚出大殿,守在殿外的莲荷便上前一步,将手中提着的竹篮奉上,篮中静静躺着两颗硕大红润的仙桃,果香馥郁,尚未靠近便已沁人心脾。
“星君,此乃上佛所赐。”
司命喜上眉梢,忙朝大殿方向深鞠一礼:“谢上佛厚赐。”
提着竹篮往司星楼走,还未踏入室内,司命便瞥见一道身影瘫坐在桌案旁。
那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竹篮,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,咽了咽口水,语气带着几分艳羡与打趣:“司命,你这是去蟠桃园打劫了不成?怎抢……咳,摘来这么大两个仙桃?”
惩恶说着,便探手要来抢,司命早有防备,侧身一躲,避开了他的爪子,挑眉道:“天帝不是命你去地府将功折罪?你怎就如此悠闲,还有空跑到我这里闲逛?”
提及此事,惩恶便垮下脸,唉声叹气地埋怨道:“还说呢!别提了!都是地府那群魑魅魍魉闹的!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寻我诉苦,烦都烦死了!尤其此次从黑暗空间出来的一只红衣女鬼,那叫一个厉害!带着一众妖魔鬼怪在地府闹得鸡犬不宁,叫嚣着说什么她与上觉有缘,死活不肯去投胎,非要让阎王给她在地府安排个闲职才肯罢休!”
司命听着,只淡淡笑了笑,并未接话。
惩恶贼心不死,又瞥了眼竹篮里的仙桃,那红润的色泽看得他心痒难耐,气道:“司命,你也太不讲仙班情谊了!不替我在天帝面前求情便罢了,如今还这般防着我?快说说,蟠桃园那小气老儿怎就肯给你摘桃?你俩何时结下的这等缘分?”
司命无奈摇头:“蟠桃园的仙果岂是说摘便能摘的?此乃上佛所赐。”
“果然!”惩恶脸上露出几分酸楚,咂咂嘴道,“上界诸佛轻易从不使唤人,一旦使唤,便是一丝因果也不沾,连赏赐都这般大方。哪像我们,累死累活还讨不到半点好。”
司命见他这副模样,失笑:“罢了,分你一个便是。”
惩恶顿时转悲为喜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辰,咧嘴笑道: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!”
说着,便挑了个最大的仙桃,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大口。甘甜的汁液在舌尖晕开,醇厚的灵力顺着喉间滑入腹中,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。
他满足地眯起眼睛,喟叹道:“一颗仙桃便是五百载寿元,等于五百年不入轮回,这滋味,当真绝妙!”
啃了几口仙桃,他忽然想起什么,疑惑道:“不过你说,这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魔王之子凤瑾漓,按说该是凶戾嗜杀之辈,何以最后身陨救了众神?还有那风妙公主,我思来想去也不明白,仙塚中尸骨众多,不乏有大功德、大法力者,邪神为何偏偏选中了她?”
忽地,他脑中灵光一闪,嚯地坐直身子,凑近司命神秘兮兮道:“司命,你说那邪神,会不会与凤凰法王有什么渊源?比如那风妙公主身负凤凰血脉,所以邪神才只寻她,不找旁人?”
司命眉头骤然一跳,握杯的手不稳,杯中茶水晃了晃,险些洒了出来。
惩恶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,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有道理,兴奋地续道:“再说那凤瑾漓,他身为魔王之子,体内自有精纯魔性。邪神若选他作为宿体,岂非更能增涨威势?何必舍近求远去找那风妙?这般想来……那凤瑾漓莫非也有凤凰血脉?他身兼魔性与凤凰血脉,那岂不是说……”
他惊呼一声,眼睛瞪得溜圆,难以置信道:“他是前大魔王与凤凰一族的混血?司命,你掌众生命谱,最是清楚这些因果渊源,快说说,我所猜有无可能?”
司命心中暗自叹气——这惩恶旁的本事稀松平常,这歪打正着的能耐倒是一点没变。
他缓缓放下茶盏,指尖摩挲着杯沿,语气幽幽:“堕落之神,谁无魔性?邪神为何不选凤瑾漓,我焉能知晓?他与凤凰一族有何渊源,又有谁人能说清?再者,我是录命谱的,又不是编演义话本的。你若是想听戏文,自可去人间的勾栏瓦舍寻,何苦来问我?”
惩恶啃着仙桃,对他后半句的调侃浑不在意,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你这话……倒也在理。”
司命又道:“你既有闲暇来我这司星楼偷懒,看来邪神那日对你的一击,倒是手下留情了。”
惩恶立时叫苦不迭,道:“什么手下留情!我本就身负旧伤,天帝还偏要遣我去地府处理那些烂摊子,真是要了我的老命!唉……”
片刻,他瞥了眼司命,终于说出了此番前来的真正意图,问:“司命,你这几日一直在上界忙碌,可有见到上觉?”
司命缓缓摇头,声音低沉了几分:“上觉自黑暗空间归来后,便再无音讯。”
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愁绪。
上觉一心想救那魔王之子,为了替他消弭罪孽,不惜孤身深入黑暗空间,历经千难万险。可到头来,她还是没能留住他。
如今回到神界,连伴随多年的神印也没了踪迹,她又该是何等的伤心,何等的悲痛?
惩恶光是想想,便觉得心头沉甸甸的。此事一波三折,起起落落,比司命笔下的命谱还要跌宕起伏,戏弄人心。
而这故事的两位主人翁,一死一生,天人永隔。
死的那个,自出生起便被诸神不容,被世人惧恨,却在最后关头,以一己之力救了三界众生;生的那个,满怀希望地去救赎,拼尽一切想要改变宿命,最终却落得个万念俱空的下场。
惩恶甚至觉得,这便是上天故意在蹉跎人心,将上觉置于冰火两重之地,让她生死难抉,痛不欲生。
若换做是他经历这般生离死别、悲喜跌宕,怕是早已入魔了!
*
紫鹤云阁外,守阁的大白仙鹤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归来,当即发出“呜呜”的低鸣,振翅奔到她身边,亲昵地用脖颈蹭着她的腿。
雪忍衣袍上沾染的血污早已干涸,结成深色的斑块。她似是大病初愈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容与沧桑,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,仿佛蒙尘的美玉,狼狈得让人心疼。
她轻抚仙鹤的头颅,沙哑道:“不要伤心了,我这不是回来了?”目光扫过庭院,却没见到神印的踪影,“神印呢?可是去师尊那里了?”
大白仙鹤神情哀戚,缓缓垂下脑袋,长长的喙蹭了蹭她的手心,似在安慰,又似在传递悲伤。
雪忍心中不安,快步迈入阁内,指尖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可无论她如何催动法力,都感知不到神印的一丝神魂波动。
她霎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身形晃了晃,眼神变得恍惚而空洞,转身便朝上界飞去。
广厦琉璃殿外,莲荷见雪忍前来,慌忙跪地行大礼:“上觉,上佛已闭关,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。”
雪忍眼眶泛红,语调哽咽发颤:“那神印……可在此处?”
莲荷身子一僵,随即重重叩首,声音低低的:“回上觉,神印……已随大同悲,神魂……消散了。”
良久,都未闻雪忍的回应。莲荷悄悄抬起眼,瞥见那道淡蓝色的身影微微晃动,似是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他心头一惊,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多看半分。
“……无事。”
淡淡的两个字落下,随后便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待脚步声彻底消失,莲荷才缓缓起身,望着雪忍离去的方向,神色说不出的震惊与难过。
上觉在他们心中,向来是无坚不摧、无所不能的存在。自未来佛下世度人后,她便是这宇宙间极具智慧与悟性的大菩萨,不知被多少生灵景仰,供奉为神明,成为他们修行路上的信念与指引。
可今日,他居然从上觉身上看到了绝望与无助。
那可是雪忍上觉啊!
绝望、无助?这样的词语,他从前从未想过会与上觉挂钩,从未……
*
灵宝道君得知雪忍归来的消息,兴奋不已,急匆匆地赶往紫鹤云阁,却正巧错过了她,只见到守在阁外的大白仙鹤。
他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,时不时朝远处眺望,眉头紧锁,神色焦灼,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他转头指着大白仙鹤,没好气地说道:“你说说你,她回来了都不知道拦住她?这万一她这一去再不回来了,你就成了无主人的丧家鹤,谁管你去?”
大白仙鹤被他训得既委屈又惊恐,耷拉着脑袋,硕大的泪珠一滴滴从眼眶中滚落。
“你来了我这儿,就是为了欺负我家仙鹤?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前方响起,带着淡淡的疲惫。一人一鹤同时抬头望去,瞬间喜形于色。
“你回来了?”灵宝道君快步上前迎接她,目光在她身上细细端详了一阵,见她形容憔悴,脸色苍白,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酸楚,连连说道:“回来就好!回来就好!”
大白仙鹤也连忙奔到她身边,用脑袋蹭着她的衣袖,发出欢快的低鸣。
雪忍极轻地笑了一下,浅淡如水面上的涟漪,转瞬即逝:“灵宝道君是吓唬你的,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。”
她转头又对灵宝道君说:“以后别欺负它了,它胆子小。”
灵宝道君知道她护短,心虚得不敢反驳,只得暗暗瞪了一眼那只大白仙鹤——这小东西,倒是学会了告状!
他哪里欺负它了?不过是说它在紫鹤云阁待了这么久还不会说话,不懂眼色,看不住人,傻乎乎的就知道吃,胖得像个圆滚滚的团子,能炖一锅肉……乱七八糟等等,就几句话而已!
雪忍转身往屋内走,问:“你好像早知道我会回来?”
灵宝道君叹了口气,跟在她身后进屋,回:“修出一个觉者何其不易?上界诸佛怎会让你就这么随便陨落?”
两人进了屋,雪忍为他沏了一杯茶,屋内一时无言,只有茶水蒸腾的细微声响。
灵宝道君望着她浑身血污、神情落寞的样子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:“你怎么看起来,比我这个活了上万年的老人家还要沧桑几分?”
雪忍苦笑着缓缓摇头,目光落在窗棂处,没有搭话。
灵宝道君斟酌了一番,终是忍不住开口劝慰道:“你也不要太伤心了。这宇宙之中,很多事情本就非一人之力可促就。有舍有得,有些抉择本就艰涩难下,遗憾乃是常事。纵使是神,也不可能事事洞若观火、称心如意!只能说神印自有它的使命,而凤瑾漓……是他与你的缘分太浅。”
雪忍轻笑,道:“你今日来,就是为了说这些?”
她是在笑,可灵宝道君却觉得,这笑容早已不复从前的清爽明朗,似是多了几分苍凉。
“哎,你都不知你现在看起来有多颓废。”灵宝道君叹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