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忍茫然地走在街上,脚步虚浮。街上人声鼎沸,锣鼓喧天,可这些热闹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,与她格格不入。
路人见她一副丢了魂的痴傻模样,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,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。也有好心的妇人上前关切询问,她却置若罔闻,眼神空洞地向前走去。那几位妇人见状,只得讪讪地摇了摇头,转身离去。
街道拐角处,一个身材肥胖的少年正对着身旁的小厮骂骂咧咧,语气嚣张跋扈。正是年前被林听望教训过的李明。他那日挨了打,回家又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,还被关了起来,直到大年初一才偷偷溜了出来。此刻他脸上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,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却依旧一副霸王过街的模样,傲慢不可一世。
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,心头忽地一动:“这不是那天在酒楼遇见的那个小娘子吗?”
他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容,悄悄对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,蹑手蹑脚地走上前,猛地张开双臂,挡在了雪忍面前。
待看清那张美得惊心动魄、恍若神妃仙子的容颜时,他喉咙滚动了一下,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,语气轻佻道:“哟,小美人,大过年的,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晃悠啊?是不是迷路了?要不要小爷我送你回去?或者……陪小爷我玩玩?”
另一边,凤瑾漓拿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,刚转身,便瞧见这肥胖少年色眯眯地盯着雪忍,眼底寒光乍现。
李明的话还没说完,手腕便被人擒住,剧痛让他忍不住惨叫出声,可嘴上却依旧强硬,色厉内荏地威胁道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爹是这镇上的老大!你竟然敢对我动手?信不信我让我爹拆了你的骨头!”
凤瑾漓面沉如水,不听他说完,便一脚将李明踹在墙上。李明像个破麻袋一样滑落在地,闷哼一声,瞬间不省人事。
他冷冷道:“滚。”
随行的小厮吓得面无人色,哪里还敢多看凤瑾漓一眼,慌忙连滚带爬地冲上前,将李明抬起来,狼狈地逃走了。
凤瑾漓收回目光,快步走到雪忍面前。见她脸色惨白、眼眶泛红,莫名一慌。他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,温声道:“怎么了?可是受了委屈?”
雪忍失焦的瞳孔回神,目光落在凤瑾漓布满担忧的脸上,不禁苦笑。亏她修行千万年,早已窥视过无数人性的复杂,竟然没看透他这般明晃晃的爱意。
凤瑾漓对上她那双带着几分凉薄与疏离的眼眸,浑身瞬间僵硬——她……知道了?
他慌乱地垂下眼眸,不敢再与她对视,声音紧绷,颤抖得厉害:“你……你知道了?”他又急促道: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……喜欢你。”
喜欢?
似有一道惊雷在雪忍脑中惊起,电光火石之间,一个被她忽略了的念头清晰浮现出来——原来是她!竟然是她!居然是她解开了魔王的封印!是她,间接害死了那些村民!
雪忍啊雪忍……你早该想到的!
《神荒大战》中有明确记载,解开封印的条件,是魔王懂得“爱”。此“爱”本可作广义解释,但凤瑾漓自小便在黑暗空间中长大,周遭之人皆对他满怀恶意,打骂欺凌,无人教他何为爱,何为温暖。所以最有可能的,便是他自我心动,懂得了男女之间的情爱。
他会对谁生出这样的情愫?雪忍曾一一排查过黑暗空间里遇见的所有人,却唯独漏掉了自己。
过往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:
初入黑暗空间时,面对浑身是伤、充满戒备与恶意的小魔王,她该如何救度他?——
要对他好,要同他讲话,要保护他,要化解他心中的仇恨,要让他感受到世间的牵挂,要给他求生的信念,要带他去看很多很多美好的事物,要让他懂得放下,要让他跟自己回去……
可他是人啊,是一个在无尽黑暗与恶意中挣扎太久、几欲放弃生命的人。面对一个满怀善意靠近他、温暖他的人,他或许会恐吓她,会驱赶她,会厌憎她,会不信任她,甚至会想杀了她……
但她却忘了,他也有可能……会爱上她……
雪忍忽地笑了,可泪水却像夏日里的暴雨,一点一滴,无声坠落。
“凤瑾漓,我该拿你怎么办?”
于他而言,她是救赎他的神明,是照亮他黑暗生命的光;可于众生而言,她却是解开魔王封印、祸乱苍生的罪人。
杀了他,以换取天下太平?那她与黑暗空间中那些欺凌他、伤害他的人,又有何不同?
不杀他?魔王封印已解,祸事已种,她又该如何面对三界众生?
若让她再死一次换他生,她又如何对得起师尊?
看她泪流满面,凤瑾漓亦心痛不已。他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的泪水,语气卑微而疼惜:“只要能留在神明身边,怎样都好。你让我做什么,我便做什么。”
街上人来人往,喧嚣依旧,可雪忍却只觉得浑身冰冷,像是坠入了万年寒窟。心口闷痛,像是有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疯狂撕扯,要将她那颗心从身体里剥离出去。她捂住胸口,一口鲜血从嘴角吐出,溅落在凤瑾漓洁白的衣襟上,如同一朵妖艳的红梅。
“雪忍!”凤瑾漓慌乱给她擦拭。
雪忍却避开了他的手,眼神淡漠像一潭死水,声音冰冷:“别跟着我。”
她越过他,一步步向前走去。那串鲜红的冰糖葫芦从凤瑾漓的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红色的糖衣碎裂,与地上的血迹交融在一起,刺目而绝望。
凤瑾漓站在原地,一动不地凝望着她萧瑟的背影,手指轻颤,泪水朦胧。
雪忍行至街角,停下脚步。她闭上双眼,敛去一切心绪,再睁开眼时,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。
“阁下尾随我至此,一路鬼鬼祟祟,有何指教?”
话音刚落,一道黑影便如旋风般从暗处袭来。雪忍身形一闪,堪堪躲过。她反手甩出一张符咒,符咒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,朝着黑影射去。可金光刚触碰到黑影,便如泥牛入海,没有起到任何作用。
雪忍立即划掌取血,她以指代笔,凌空快速画符。可收势时空中却无半点符咒金光!
她一时怔住,还未及细想其中缘由,那黑影便再次袭来,黑雾漫过雪忍的身体,一起匆匆消散无影。
凤瑾漓弯腰拾起地上的冰糖葫芦,仔细擦去上面的尘土,珍而重之地收进怀中,然后朝着雪忍消失的方向追去。然而拐过街角,眼前却早已没了她的身影。
凤瑾漓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,慌张四顾,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:“雪忍!雪忍!”
回应他心急如焚的,是空中忽然浮现的一道血色字符,字迹诡异,散发着浓浓的邪气:“老朋友,想救她,来世殇诛。”
凤瑾漓脸色骤变,身影一晃,瞬间消失在了原地。
*
世殇诛。
雪忍手脚被黑色光束缚住,被人摔落在地,坚硬的地面硌得她骨头疼。她蹙眉挣扎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
这里像是一处亘古遗留的残垣断壁,四处都是破败的石柱与墙体,血腥与邪气四溢,阴冷刺骨。两侧侍立着约十名阴兵尸傀,还有两位“死而复生”的仙门长老。
“贵人难请啊。”
一道幽冷轻浮的声音响起,一个身影瞬息落座在不远处的高椅上,一双深沉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雪忍:“果真是倾国倾城,容貌绝世,便是神界的飞仙,也不及你半分风采。难怪能把魔王迷得神魂颠倒,为了你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。”
“神界?”
雪忍观察着眼前的云潋,但很快,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。面前的“云潋”杀戮气息太重,掩盖不了,绝非初见的那个少年人。
她淡声道:“你果真还活着。不过我该叫你什么?云潋,还是玄清?”
云祈眸光微滞,他靠向椅背,漫不经心地一笑,道:“你很聪明,比那些修仙的要聪明得多。”
雪忍问道:“所以这些年,在暗中吸食人体生命精华、招引邪祟的,就是你?”
仿佛积压了许久的胜利终于找到了炫耀的对象,又像是全然不将雪忍放在眼里,云祈毫不在意她的试探,大方承认了:“不错,是我。不得不说啊,在这黑暗空间里,我便是真正的王!那种高高在上、执掌他人生死的感觉,美妙至极!看着那些愚蠢的凡人、仙门弟子,像一群傻子一样被我耍得团团转,被我肆意操控,当真是太有趣了。”
他语调一转,忽而感慨道:“难怪人人都想称王称帝、雄踞一方。这种掌控一切的至高权力,谁能拒绝?不过说起来,我还真得谢谢我那好徒儿。若非他恶名在外,替我遮掩,仙门中的那些老东西,怕是早就对我生疑了。”
“你早知凤瑾漓的身份?”
“不,”云祈摇了摇头,笑着否认道,“我也是近来才知晓,原来他就是魔王之子。当年大魔王血洗三界,诸神联手审判他,我趁乱逃入了黑暗空间。只是天不亡我啊,那时黑暗空间的封印正巧被打开了——而且是从里面被打开的!这难道不是机遇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