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忍次日醒来时，窗棂外漏进一缕浅淡天光，落在眼睫上暖得发痒。她蹙眉揉着额角，神思混沌，脑子里空空荡荡的。

“昨夜……都做了什么？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？”

抬手掀开盖在身上的云锦衾被，才发现自己只着了素白的里衣，浑身还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疲惫，像是跋涉了千里山路，连骨头里都透着乏。

雪忍怔怔坐了片刻，心头掠过一缕异样。

起身趿上软缎绣鞋，到铜盆边梳洗完毕，对镜自顾，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绝的脸，眉眼澄澈如洗。她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唇瓣，那里似乎有些……红肿？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厮磨过。

雪忍上觉，三界生灵谁不敬仰？性纯心正，自幼修行，于情爱之事素来懵懂，别说鱼水之欢，便是寻常男女间的试探拉扯，也从未沾染过半分，自然不懂这般异样。

她困惑地摇了摇头，绕过雕花屏风来到外侧。

外间榻上，凤瑾漓早已端坐，手中捧着一盏热茶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，神情姿态仍如在紫鹤云阁时那般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，却又藏着说不出的清贵。

听见脚步声，凤瑾漓抬眸看来，眼底的淡漠瞬间化开些许，放下书卷道：“醒了？来用些粥。”

雪忍默然上前，在他对面的落坐，捧起瓷碗小口啜饮着，目光不时往对面瞟。那模样，宛如做错了事而不自知，又满腹好奇窥探的孩童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局促。

凤瑾喉间溢出一声轻笑，低沉悦耳。他主动开口解释道：“昨夜你喝的那梅子汁里，含有微量酒醺，寻常人饮了不过略感暖意，无碍的。谁知你只沾了一小口便醉了，闹着要去院外看烟花。瞧了没片刻，又困得睁不开眼，抱着我便不肯撒手。”

雪忍瞳孔轻颤，一时呆滞，指尖一颤，粥碗险些脱手。她怔怔地望着凤瑾漓，像是在辨别他话语里的真假。

他说的这人是谁？肯定不……是她吧？她虽然从未饮过酒，但也不至于……

凤瑾漓略略倾身，凑近了些，道：“未曾想神明的酒量竟如此之浅。醉了之后，倒像个黏人的孩子。”

雪忍语塞，脸颊微微发烫，尴尬地牵了牵嘴角：“修行之人，从不沾酒。”早知那梅子汁含酒，她断不会碰。但到底……是小魔王特意准备的，这般说辞，未免太过伤人。

凤瑾漓读懂了她未言之意，眼底笑意更甚。小神明真是神明，当真是纯善得紧，被人卖了犹这般善解人意。

他脑海中蓦地闪过昨夜的光景——她蹙着眉，脸颊绯红，口中娇吟声声，像只受惊的小兽。心尖随之一颤，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热茶，压下微澜。

“今日去芳华家，需带些什么？”他转开话题。

雪忍略感惊讶。小魔王素来淡漠疏离，对旁人之事极少上心，更遑论主动过问。今日怎么这般热心？

“提一尾鱼吧，”她沉吟片刻，道，“年年有鱼，图个年年富裕的好兆头。”话音顿了顿，她凝眸望着凤瑾漓，神情莫测，踌躇了好一会儿方道：“我觉着你今日……有些不同。”

凤瑾漓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紧。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，声音听不出异样：“向来如此，今日有何不同？”

雪忍只凝眸看他，摇了摇头，端起粥碗继续小口啜饮，没再说话。

两人收拾停当，正要出门，雪忍忽又唤住凤瑾漓。她转身回内室，捧出一件叠得整齐的衣衫，递到他面前：“昨夜胡闹，倒把正经事给忘了。这是给你的新岁贺礼。我思忖着你不喜繁杂颜色，便选了这件皎月白的锦袍，正配你那件雪绒风衣，快去换上。”

凤瑾漓抬手抚过那衣料，触感细腻顺滑，如月光流淌。他迎上雪忍期待的目光，拒绝的话语哽在喉间。

白色素净雅致，却最是显血。

“你不喜吗？”见他迟疑，雪忍以为他不中意，笑着道，“无妨，那过几日我再给你换个颜色便是。”

作势，她便要将衣服拿回去，手腕却被凤瑾漓紧紧握住。他的掌心温热，力道却有些大，像是怕她跑了一般。

雪忍抬眸，撞进他泛红的眼底，只听他嗓音低哑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喜欢……神明所赐之物，我都喜欢。”

雪忍展颜一笑，道：“那便快去更衣，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
凤瑾漓应声去了内室。雪忍望着他的背影，面上的笑意渐敛，眉头微蹙。小魔王究竟怎么了？自那日从醒来之后，便处处透着不对劲，今日更是奇怪得紧。

片刻后，内室的门被推开。凤瑾漓身着皎月白锦袍走了出来，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，身姿挺拔如松。月光般的白色衬他清俊，眉眼如画。

满室为之一亮。

雪忍心头暗叹。难怪云墟天的女弟子们对他趋之若鹜，这般姿容气度，纵览整个神界，也属实罕见。

“果真是好看。”她收回思绪，道，“走吧，我们下山去。”

甫出房门，一片粉白的桃瓣悠悠飘落，正好落在雪忍脚边。她俯身拾起，指尖轻捻，桃瓣的触感柔软，带着淡淡的清香。

她疑惑地抬眸，望向院中那株桃树——不知何时，这桃树竟自己开满了花朵，粉白一片，比往日鲜活了许多。大冬天的，桃树开花？这树……莫不是成精了？

雪忍按下心头疑窦，转身去厨下择了一尾肥硕的鲤鱼。唤凤瑾漓施法收起，二人遂并肩下山。

山下的市镇，早已是喧嚣鼎沸。大年初一，处处张灯结彩，红绸灯笼挂满了街巷。神龙舞狮的队伍从街头走过，锣鼓震天，鞭炮轰鸣，引得家家户户都倚着门翘首张望。长街两侧更是人流涌动，摩肩接踵，几乎水泄不通。九只色彩斑斓的彩狮踩着鼓点，翩跹而来，摇头摆尾，姿态灵动。

两旁围观的百姓囔囔不休，声音嘈杂却热闹：

“今年的舞狮可真好看！你瞧那狮子的动作，惟妙惟肖的！”

“尤其是那只金黄色的狮子！鬃毛飞扬，好生威猛漂亮！”

“足足九只舞狮！这排场可不小，花费定然也不少。万庄主当真是心善。”

“所以说，这‘善’才引得昨夜山上的神明降世，雪花飘飘，真是好看极了。”

于是人群的话题开始往另一个方向热火朝天的聊起来。

“娘！我要拔狮毛！我要拔狮毛！”一个稚嫩的孩童声忽地响起。

“哎，不可胡闹……”妇人的劝阻声还未落下，那小儿已经像只灵活的猴子，一溜烟窜到了街心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脆生生地叩了个头，高声道：“爹爹病重，求神狮赐福，佑他早日康健！”

队伍中的一只彩狮顿了顿，眨了眨铜铃般的大眼睛，缓缓俯首，将脑袋凑到小儿面前。那小儿动作麻利，迅速拔下一撮鲜红的鬃毛，又重重叩了一个头，才起身奔回母亲身边，高高举着手中的红毛，脸上满是雀跃。

雪忍遥望此景，心头既有几分酸涩，又忍不住失笑。舞龙舞狮本是远古时期驱邪避灾的旧俗，渐渐演变成了新年的乐事，只是这份祈福禳灾的心愿，却绵延至今，从未改变。

但因果之事繁复，自有定数，宇宙万物皆有其规律法则，岂是神明一句话、一份祈愿便能更改的？世人大多不懂此理，顺遂时便感念神明庇佑，不顺时便迁怒怨怼，都是寻常。

这其中缘由，说不明白的。

二人在街头略作流连，便往林听望家行去。穿行在一片喜庆的街巷中，看着两旁挂起的红灯笼，雪忍微微感慨：“这岁末张灯结彩之际，若是能降下一场瑞雪，便是‘瑞雪兆丰年’的祥瑞之兆。日后返回紫鹤云阁，待人间新春之时，我再带你去瞧瞧，也十分热闹。”
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，身侧的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，脚步慢了半拍。雪忍停下脚步，疑惑地看向他：“凤瑾漓，你今日究竟怎么了？从一早起来，便怪怪的。”

凤瑾漓也跟着驻足，侧过身凝望着她，眸中流光明灭不定，如暗夜中闪烁的星火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痛楚。

“小神明……”他问，“往后，你会想念我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