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忍一愣,笑道:“你在说什么胡话?倒像是要生离死别一般。”
生离死别?凤瑾漓眸底痛色翻涌,忽地将她抱入怀中,“我会想念小神明的……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定会时时想念,一刻也不会忘。”
雪忍心中那份异样感陡然变得沉重。近来他不知怎的,愈发爱唤她“小神明”,而且总是这般心事重重。
“凤瑾漓,你……”她正想开口询问,一道妩媚的女声忽然响起,带着几分戏谑,“哎呦,这光天化日、大庭广众之下,竟有这般亲昵的光景,可真叫人好瞧!”
雪忍忙推开凤瑾漓,抬眸望去,只见芳华正站在不远处的巷口,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。
“芳华姑娘。”
芳华靠着门框,眼神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,笑意更深:“有什么悄悄话,二位还是进屋再说吧。别在这街头巷尾的,引得旁人围观。”
雪忍有些尴尬,看了凤瑾漓一眼:“走吧。”
二人跟着芳华走进院内。凤瑾漓袍袖轻轻一拂,一尾肥硕的鲤鱼便凭空出现在掌中,递到芳华面前。芳华接过鲤鱼,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将鱼送入了庖厨。
雪忍环顾屋内,桌椅擦拭得干净,墙角摆着几盆盛开的水仙,清雅可人。她开口问道:“怎么不见林姑娘和她夫君?”
提及爱女,芳华眉宇间一片慈柔,连眼角的细纹都变得温柔:“他们两个啊,听闻街上有舞狮,早就跑去看热闹了。”
她脸上昔日那份执拗与怨怼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宁静与祥和。
雪忍浅笑:“看来你已经放下过往了。”
芳华轻轻颔首,神情释然:“人活一辈子,哪有那么多仇怨值得记挂?没什么比女儿更要紧的。”
她转身为二人斟了茶,目光在凤瑾漓脸上流转片刻,又落回雪忍身上,笑意深深:“这位……不也放下了吗?我原以为,传闻中的魔王该是个凶神恶煞、面目可憎的模样,哪曾想会是这般不惹红尘的清贵人物。只是我有句话,想私下与仙长说说,不知魔王肯不肯暂借仙长片刻?”
镜湖庄一战,凤瑾漓魔王的身份早已天下皆知。芳华能识破他的身份,不足为奇。
只是……有什么事,需要避着他的耳目?
雪忍疑惑地看着芳华,后者冲她露出一个无辜的浅笑。雪忍放下手中的茶盏,转向凤瑾漓,斟酌着开口道:“方才来时,我瞧见街上有卖冰糖葫芦的,忽然有些想吃。”
冰糖葫芦?凤瑾漓似想起什么,眸光微黯。他凝望着雪忍,沉默片刻,道:“好。”离去前,他目光扫过芳华,眼神带着浓浓的警告。
芳华讪讪地笑了笑:“你放心,我又不会吃了她。不过是说几句女儿家的私房话罢了。”
待凤瑾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,芳华才收回目光,啧啧称奇:“这魔王……对仙长当真是言听计从,这般模样,哪里有半分魔王的凶戾?”
雪忍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,语气平淡道:“你唤我留下,只为说这些闲话?”
芳华莞尔一笑:“这大过年的,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待在那冷清的山上,岂不无趣?我请你们下山来,也是想让你们沾沾这市井烟火。”
她细细端详着雪忍,话锋陡然一转:“当初我便觉得奇怪,仙长的符咒那般厉害,修为更是深不可测,怎会弄得一身新旧伤痕?原来……是为了魔王啊。”
她语带深意,雪忍蹙眉: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芳华放下茶盏,直视着她,缓缓道:“今日相邀,实则是望望的意思。只是她性子羞涩,脸皮薄,不好意思亲自开口,只得由我这做娘的代劳。”
“当年她被林家逼迫,走投无路之时,曾于深夜求见过魔王。只是那时的他,远不似如今这般……有人情味。他性子冷硬,直接将望望扔了出去,半分情面也未留。望望一直忧心忡忡,怕仙长会因此与她生出嫌隙,这些日子以来,寝食难安。今日我便替她求个情,还请仙长见谅。她年幼懵懂,许多事看不透,哪知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。”
雪忍挑了挑眉。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?难怪小魔王每次见到林姑娘,总是冷着一张脸。
芳华观察着她的神色,又道:“仙长……你当真未曾察觉……那魔王……喜欢你?”
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叩击声戛然而止。雪忍浑身忽地一冷。
芳华见她满面愕然,摇头轻叹:“其实初遇之时,我便瞧出来了。喜欢一个人的眼神,是藏不住的。那魔王看你的目光,温柔霸道,又小心珍视,纵使他极力掩饰,也瞒不过局外人。仙长乃正道中人,而他是魔,我今日斗胆僭越,只想提点仙长一句:仙魔殊途,从来难有善果。他身为魔王,杀戮与毁灭本就刻在本性里,日后必定少不了腥风血雨,伤亡避无可避。一方是挚爱之人,一方是同袍亲友,届时仙长夹在中间,该如何自处?不如趁早……散了,也免得日后落得个遍体鳞伤、两难全的下场。”
雪忍忽然冷声道:“我们并非那般关系!”
芳华对她的怒气不以为意,反而笑了笑:“这世间万般事物,皆有迹可循,唯有情之一字,无迹无痕,无因无由。心动了便是心动了,爱上了便是爱上了。骗得过旁人,骗得过自己,却骗不过那颗怦怦跳动的心。”
言毕,她起身离座,朝着雪忍郑重地躬身一揖:“昔日蒙仙长不杀之恩,又承您照拂望望,赐她姓名,更未因我是妖族而轻鄙于我、肆意屠杀,还告知我女儿的下落。芳华感激不尽,无以为报。今日之言,或许逆耳,却也是我的一点私心。仙长……自行斟酌就是。”
雪忍整个人恍如失魂落魄,脑中轰然作响,一片空白。良久,她才缓缓回神,过往种种异样瞬间掠过心头——他反常的温柔、炙热的目光、深夜的陪伴、今日那句莫名其妙的“想念”……所有碎片的细节拼接在一起,如巨石轰然砸落,让她慌乱得近乎窒息。
见她这般模样,芳华也有一时的恍神。想当年,她身怀六甲时,便也是这般慌乱无措。
雪忍忽然猛地起身,什么也没说,径直朝着门外走去。
“仙长?仙长?”芳华追在她身后轻唤。
那道孤绝的身影却没有半分停留。芳华只能看着她渐行渐远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一声轻叹还未落下,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芳华转过身看去,只见一个面容沧桑、神色憔悴的男子站在那里,满身风尘,泪眼模糊。
“芳华……”他声音颤抖,带着浓重的干涩,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芳华这次没有闪躲,也没有愤怒,只是静静直面着来人,神情平静。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终究是成了心口那一道不敢触碰的旧疤。
情窦初开,她便倾尽所有,心系于他一人。倘若那时的自己,能有今日的半分通透,又怎会将他那些显而易见的偌大破绽,错认为是深沉的情意?
“沈临意,”她开口,如在说旁人的故事,“我曾是那般恨你,恨得咬牙切齿,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,以解我心头之恨……可我终究,还是下不去手。”
“我日日夜夜告诉自己,你终究是仙门中人,纵使你欺我、瞒我,往昔的情意总该是真的。不过是‘人妖殊途’,你才狠心散了我的千年道行,将我封入镇妖塔中,受那无尽苦楚……”
“直至寻见女儿,我才知道自己是何等可笑!”她忽然低低笑了两声,满是悲凉,“你早已娶妻,接近我、对我好,所求的不过是我一身仙髓,去救你那心心念念的爱妻!你又怕我日后报复,才生出要个血脉羁绊的心思,想以此牵制我!”
“可笑我年少眼盲,被那虚妄的情爱蒙蔽了双眼,竟嗅不出你身上携来的香粉,只是为了遮掩你枕边人的气息;看不穿你那些夜不归宿的敷衍托词,全是为了陪伴另一个女人!”
“芳华……我……”沈临意颤抖着,向前踉跄了两步,伸出手想要触碰她,却又不敢。
芳华却泪中含笑,缓缓后退数步,仿佛他的气息都足以让她感到恶心。
“在镇妖塔中的那些岁月,暗无天日,我幻想过千百种杀你的法子,可心底却仍存着一丝妄念……但到底,是我高看了你沈临意!你根本就无心!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血都可弃如敝履,对我又何曾有过半分真情?!”
“祖师说得对……人心,是这世间最腌臜、最不堪之物,纵使倾尽三江五湖之水,也涤不净!沈临意,我不恨你了。过往之种种,不过是一场劫数罢了……散了,也就散了。”
她神情满是释然,说完,便转身回屋,背影决绝,再无半分留恋。
沈临意下意识伸手向前抓去,却只握住一团虚空。他怔怔地跪倒在地,泪珠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微的尘埃,却再也无人问津,无人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