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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再见已倒数离别日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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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拉着凤瑾漓错开人群,寻了处稍高的地方,也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后者对她这爱凑热闹的举动颇感新奇,也没有阻止,只是静静陪在她身边。

院落内,为首的两个少年一胖一瘦,皆衣着华丽显贵,与周围身着简陋破旧的村民泾渭分明。他们与凤瑾漓年纪相仿,却一脸纨绔之气,领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小厮,正堵着一个瘦弱的少年。那瘦弱少年看起来有些痴傻呆症,垂着头,不停地咬着自己的手指,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怯怯,对眼前的危险毫无察觉。

那胖少年正是方才在酒楼打人的李家小公子李明,他被那痴傻少年的模样逗得嗤笑一声,语带轻佻地吆喝道:“喂,小杂碎,欠你爷爷的钱,打算什么时候还?”

瘦少年乃是镇子铁铺鲁家的公子鲁邱,他也跟着附和道:“还有你欠我们家的十万两煤炭钱,有就先还点。总不能让我和李兄白来一趟吧?”

那痴傻少年被他们凶狠的神态吓了一跳,下意识就想转身逃跑。

“抓住他!别让他跑了!”李明厉声下令。

几个小厮立刻围了上去,就要动手抓人。雪忍见状,正要出手相助,却被凤瑾漓拦住了。

她无奈看向他,道:“小魔王,那少年瞧着可怜,我们不能见死不救的。”

凤瑾漓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颊,低声道:“放心,人家有狐妖护着,哪里需要你出手?”

狐妖?雪忍转头望去,只见屋内闪出一位俏丽姑娘,动作快如卷风,三两下便将那几个冲上去的小厮打翻在地,干脆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
雪忍眉梢轻动,这姑娘的身影,倒有几分眼熟……像是当初在水仙镇遇到的林姑娘?

“哪里来的匪徒?光天化日之下,竟敢公然动手行凶?”林听望叉着腰,怒视着李明与鲁邱等人,语气凌厉。

李明见来人气势不凡,又想起之前派去讨债的人回报说,这傻子家来了个厉害的貌美女子,疑似是仙门中人,顿时收敛了几分气焰,噤声不语。

鲁邱却比李明胆大,他上前一步,双手抱拳,对着林听望故作彬彬有礼地说道:“这位……仙长,我们并非匪徒。这吴可欠我们两家十万两煤炭钱,有白纸黑字的欠条为证,我们今日前来,只是为了讨债,并非行凶,还请仙长明察,不要误会。”

围观的众人听到“十万两煤炭钱”,顿时窃窃私语起来:“我的天,十万两!当真是富贵人家的手笔……”

有人摇头叹息道:“一斤炭得值多少银子呐!这十万两,怕是够咱们寻常人家活几辈子了!”

鲁邱生得白净,此刻斯文的模样,倒也算得上清秀,惹得几个偷偷瞄他的少女羞红了脸。

林听望却没看他一眼,从怀中掏出一颗糖,温柔地哄着那痴傻少年,道:“阿可别怕,我在这里。你先回屋里去,好不好?”

待那少年乖乖进屋后,她才转身冷笑着看向鲁邱,道:“这声仙长,我可不敢当。你且先把欠条拿来我瞅瞅,我倒要看看,这十万两煤炭钱,究竟是怎么来的。”

鲁邱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欠条,递了过去。林听望接过展开,目光扫过那潦草的字迹,嗤道:“我倒要问问你,一斤煤炭值多少银子?他赊了多久,又是如何积出这十万两的?这欠条上,可是半个字都没写明啊。”

李明与鲁邱面面相觑。后者强自镇定,腰板一挺,横眉冷对道:“这还用写?姑娘莫不是想赖账,故意在此找茬?”

“好一张披着羊皮的狼!”林听望突然拍了下手,道,“这般虚伪狡诈,酒囊饭袋,也敢出来丢人现眼?”

“你!”鲁邱被噎得面色铁青,手指着她,可半天也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
林听望扬了扬手中的欠条,眸光阴冷下来,森森道:“我问你,这欠条上的字,真是他写的?”

自然不是。这不过是他们见吴可痴傻,强行按了手印伪造的凭据,内里猫腻二人再清楚不过,却偏不肯就此罢休。

李明定了定神,硬着头皮道:“自然是他亲笔所写!”

林听望收起欠条,目光缓缓扫过院中这群财狼虎豹,凉如数九寒天的冰碴子。她语气依旧温柔,却另有一股威压,道:“我先前就说过,人在做,天在看,做坏事迟早是要遭报应的。你们今日倒是有幸,成了第一批被我惩戒的恶人。”

言罢,她屈指一弹,发间那支朴素的木簪倏然飞出,锋芒化作一道银亮的游虹,直扑右侧最先动了歹念的小厮。簪尖未及触碰到皮肉,却精准地点在三人手腕的经脉之上。那几名小厮顿时疼得倒抽冷气,痛呼着掐着自己的骨腕。

林听望身形未动,左手神出鬼没地探出,扯住另一人的衣襟,旋身错步间,顺势将人往后方两人的膝窝处一甩。那人撞得两人踉跄跪地,她又反脚一勾,一张木凳应声而起,“砰”地一声砸在三人身上。落脚之时,鞋尖勾起半片青砖,借着旋身的力道踢出,碎石星子如暗器般精准嵌入李明、鲁邱腿上的三里穴。紧接着她借力腾空翻跃,双足重重踹在二人胸口,将他们踹翻在地。

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围观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,怔怔地盯着地上哀嚎不止的几人,纷纷往后退了几步,生怕被波及。

林听望缓步走上前,一脚踩在鲁邱的后腰上,只轻轻一碾,便听得鲁邱发出一声惨叫。她又俯身提起李明的后衣领,将人拽得半跪在地,脸上挂着盈盈笑意,问:“现在我们再来说说,究竟是谁欠了谁的钱?”

李、鲁二人方才落地时都是脸先着地,此刻鼻青脸肿,嘴角鼻子还淌着血,狼狈如丧家之犬。

李明何曾受过这等委屈,一时间又惊又恨,却还不忘搬出靠山威胁:“你……你知道我是谁吗?敢如此欺辱我,我爹绝对不会饶了你!”

林听望笑容满是天真,道:“是吗?那你爹可真厉害,我好怕呀。”她嘴上如是说着,手上动作却不停,五指一松,李明“咚”地一声砸在地上,还没等他缓过劲来,又被她揪着后领提起来,再狠狠砸下去,反复几次,才拽着他的头发将人拎起,问:“怎么样?现在觉得,你爹还厉害吗?”

李明额头磕破了,嘴里满是血沫与灰尘,疼得浑身发抖,哪里还说得出话,只能拼命摇头。

“那你说说,究竟是谁欠谁的钱?”林听望又问了一遍,指尖用力,扯得李明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。

李明含混不清地嘟囔着。趴在地上的鲁邱见状,连忙高声道:“是我们!是我们!是我们欠吴公子的钱!”

林听望满意地松开手,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悠然自得地走到一旁的板凳上坐下,道:“早说不就好了,也省得挨这顿打。既然是你们欠了钱,那就赶紧还吧——算上利息,再加上给我家相公治病的药材钱、养身体的银子、养家糊口的开销,还有你们今天摔坏的桌椅……不多不少,你们两家,各赔二十万两。现在就去拿银子,先取五十两现银来,剩余的去钱庄兑成银票,一个时辰,够了吧?”

鲁邱忙不迭点头:“够了够了!绝对够了!”

他挣扎着起身,刚要往外走,又听林听望幽幽开口道:“可别想着回去告状。纵使你爹来了,我要杀他,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。”

鲁邱身躯一僵,转身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,道:“姑娘说笑了,我们怎么敢!您放心,我们绝对不敢!”

林听望盯着他直笑,那笑容在鲁邱眼中却如同索命的恶鬼。她手里把玩着那支飞回掌中的木簪,突然手腕一扬,只听“嗖”的一声,木簪越过人群,精准地钉入不远处停放的一架马车车架——那坚实的车架瞬间四分五裂,散了一地木屑!

鲁邱吓得腿一软,险些再次跪倒在地,慌忙靠着身旁的小厮搀扶才稳住身形。

林听望漫不经心道:“我是不是在说谎,你大可试试。”

鲁邱满头大汗,连连擦着额头的冷汗,道:“姑娘放心!我们绝对不敢试!您放心!”

“等等。”林听望又开口叫住他。

鲁邱只得再停下脚步,胆战心惊地转过身,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。林听望指了指地上昏死过去的李明,道:“把他也带回去,好好跟家里交待清楚。要是让我知道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嗯?”

“绝不敢!绝不敢!姑娘放心!”鲁邱连连保证,又踢又骂地催着地上的小厮起身,几人七手八脚地抬着李明,狼狈不堪地仓皇离去。

待他们走远,林听望缓缓抬眼,环视着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,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,道:“我家相公痴傻,却也不是各位叔伯可以随意欺辱的。今后若是让我知道,谁在背后嚼舌根、看笑话,或是再来招惹我们……”她语气轻淡,道:“今日他们的下场,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
村民们听得心头一凛,纷纷低下头,灰溜溜地四散而去。

雪忍这才缓步走进院子,抚掌赞叹道:“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。”当日见到这姑娘时,便觉得她绝非软弱可欺之辈,今日一见,果真没看错。

“您是?”林听望柳眉微蹙,盯着雪忍的身影,总觉得有些眼熟,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
雪忍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清雅温婉的脸庞,笑着道:“林姑娘,别来无恙。”

“仙长!”林听望顿时惊喜交加,快步走上前,招呼道,“您怎么来了?快、快请屋里坐!”

凤瑾漓随后走进院子,目光凉凉地扫了林听望一眼。后者对上他的视线,像是被冰锥刺了一般,连忙低下头,悻悻然不敢与他对视。

三人一同进屋,见吴可正坐在里屋的床上,手里拿着一个布偶玩耍,时不时发出几声傻笑。

林听望连忙为二人奉上清茶,转身便要朝雪忍下跪道谢,却被雪忍一把扶住:“膝盖之曲,只拜天地父母,怎可轻易跪旁人?”

林听望眼眶一红,声音哽咽道:“当年若非仙长相救,我怕是早已命丧黄泉,哪还有今日……”

雪忍拉着她在一旁坐下,道:“举手之劳。倒是你,怎么会到了这里?又如何习得这般身手?”

林听望定了定神,娓娓道来:“当日与仙长别过后,我带着仙长赠予的银两南下,却不想半途遇到了劫匪。他们持刀要伤我的时候,不知怎的,我体内突然涌起一股力量,竟将他们都打倒了。后来一路逃亡,我体力不支昏了过去,幸得吴家阿娘相救。吴家只有阿可这一个痴儿,吴阿娘欲将我许配于他,娶我进门,我便……应下了。”

雪忍见她面色红润、眼含娇羞,心下了然。既然是两厢情愿,倒也是一桩美事。

她本能地想伸手查探一下林听望的筋骨,看看她体内的力量究竟源自何处,手刚伸到一半,才想起自己如今已是肉体凡胎,并无半分神通,有些懊恼地扶了扶额。

抬眼瞥见一旁默然饮茶的凤瑾漓,雪忍心下一动,问:“你可知她这情况是为何?”从进门,他便一直冷着脸,不知又是谁惹了他。

凤瑾漓看也不看林听望一眼,淡淡开口道:“她身负一半狐妖血脉,只是体内的妖力早已被彻底毁去。之所以还能使出些许法术,不过是因为有人早早打通了她的筋脉,让她能够调用体内残存的灵力罢了。”

林听望听得云里雾里,满脸茫然,道:“仙长,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我体内……有狐妖的血脉?”

雪忍思忖片刻,还是将芳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。林听望听完,整个人呆呆的,眼泪模糊。

里屋的吴可听到哭声,立刻丢下布偶跑了出来,一把抱住林听望的胳膊,仰着小脸道:“不哭,望望不哭,我打坏人!”说着,便挥着拳头要去推雪忍,却被凤瑾漓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了手腕。吴可疼得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
林听望连忙抹掉眼泪,恳求道:“仙长手下留情!我家相公只是担心我,绝无恶意!”

凤瑾漓松开吴可的手腕,转头看向雪忍,语气带着几分催促,道:“时辰不早了,再耽搁下去,烟花怕是都卖完了。”

雪忍点了点头,又细细嘱咐了林听望几句,让她好好过日,随后便与凤瑾漓一同离去了。林姑娘既有自保之力,等她通知芳华前来相认后,纵使李、鲁两家日后再来寻仇,她也能稍稍安心些。

路上,雪忍好奇道:“我怎么感觉,你对林姑娘似乎格外冷淡?她何时得罪过你?”

闻言,凤瑾漓的脸色更冷了几分,语气生硬道:“没有。”

没有吗?雪忍深知凤瑾漓的性子,一旦倔强起来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,也不再继续深究,转而说道:“对了,你能帮我给芳华传个信吗?之前我受伤,多亏她照料,如今我既然遇到了她的女儿……”

“你受伤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凤瑾漓忽然打断她的话,双手紧紧扣住她的双肩,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,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。

雪忍一怔,随即笑着道:“就是在镜湖庄那次,我寻你不着,晕倒在路边,是芳华救了我。”见他眼中满是疼惜与自责,她又补充道:“你放心,早就养好了,现在一点事都没有。”

凤瑾漓却忽地将她拥入怀中,声音微颤道:“对不起。”

“好端端的,道什么歉?又不是你伤的我。”雪忍靠在他的胸膛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只觉怪异。

凤瑾漓没再说话,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。雪忍心下无奈,这小魔王的性子,真是六月里的雷雨天,说变就变,让她发捉摸不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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