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之上,人声鼎沸,一派热闹繁闹的景象。街道两旁的摊位鳞次栉比,年货琳琅满目,红绸、春联、糕点、瓜果……应有尽有。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,有生肉的腥气、瓜果糕点的清甜飘香,还有些独特却叫不上名的香味,莫名勾人。
雪忍和凤瑾漓从药铺出来,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钱,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,道:“好了,有了这些银子,今日那两条鱼卖不出去也不打紧了。”
凤瑾漓望着她眉眼弯弯,眼尾也跟着柔和下来,问:“方才掌柜提议分成售卖药方,你为何执意要一口买断?分成虽麻烦些,却能长久获利。”
雪忍将钱袋子收好,拉着他靠近了些,避开身旁往来的人群。凤瑾漓身躯紧绷,下意识俯身,只听她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道:“这做药方买卖,首重一个‘防’字,其中道理可深着呢。”
凤瑾漓宠溺地配合着她,低声追问道:“何理?”
雪忍边走边解释,条理清晰道:“药方的特性,便是一看定价,二防泄露。定价之前,绝不可让旁人瞧了方子,须得先订立契约,以防买家背信弃义,偷记方子自行售卖。”
“每家药铺背后皆有医德高尚之人坐镇。甚至其中,就有专门为药铺识别药方的。你方才也瞧见了,那掌柜先是请了老师傅来鉴别药方真伪,又让我为疑难病人诊治,都是为了验明药方的价值。至于分成,不过是商人逐利的天性罢了。既怕万一买到假方,日后好找我索赔;可倘若药方是真的,便料定我手中还有其他方子,他想近水楼台先得月,抢占先机。是以分成虽能得长久之利,却也会麻烦缠身,不如一口买断来得干净利落。”
说话间,雪忍停在一个卖糯米糕的摊位前。摊位上的糯米糕雪白软糯,做成了各种精巧的模样,兔子、小猫、莲花……憨态可掬、栩栩如生,喜人得很。
“姑娘,买点糯米糕吧?润嫩可口,好看又香甜!”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汉,见雪忍驻足,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。
雪忍转头问凤瑾漓,道:“你来看看,可要买些回去尝尝?”
凤瑾漓心头一暖,快步走近,一眼扫过,随手点了两款:“这两个就很好。”兔子与小猫。
老汉目光落在凤瑾漓身上,眼前一亮。少年一身淡青衣衫,眉目清秀俊朗,气质温润如玉,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夺目,由衷赞道:“二位真是郎才女貌!老汉活了这把年纪,还是头回见这般登对的夫妻。想必将来,二位的孩儿定然也俊俏得很哩!”
凤瑾漓眼眸陡然一暗,喉结微微滚动。他明知这话是老汉随口所言,当不得真,更不能奢求,可心弦还是被狠狠拨动了一下。
雪忍却只是朝着老汉温和地笑了笑,一句话便断了凤瑾漓所有的遐想:“老人家误会了,这是我家小兄弟。”
凤瑾漓飘悬着的心如坠冰窟、悸动四分五裂,眸中的光亮霎时黯淡下去。
摊主瞄了眼凤瑾漓落寞的神情,连忙向雪忍赔笑,道:“瞧老汉这张嘴,真是糊涂!二位莫怪,莫怪!”
雪忍笑着道了声“无妨”,又自己挑了一朵莲花形状的糯米糕,付了银子。
身后的摊主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摇头轻笑:“分明就是情意绵绵的夫妻,偏要说是姐弟……唉,如今的后生啊,真是口是心非哦。”
一路行去,越来越多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二人身上,路人频频侧目。
雪忍无奈,随手在路边买了两个简单的面具,转身先替凤瑾漓戴上。指尖无意擦过他温热的耳廓,凤瑾漓又没出息地神游天外了。
雪忍自己也戴好面具,隔开那些窥探打量的视线,才长舒一口气,道:“下回出门,就该把面具焊在脸上,省得这般引人注目。”
凤瑾漓语声微凉:“若是嫌他们碍眼,我驱散了可好?”
这一副唯我独尊的口吻,仿佛看谁都不爽,仿佛只要他一句话,便能让这热闹的集市瞬间变得冷清。
雪忍忙抓住他的胳膊,生怕他一时冲动,真的大手一挥,召出一群妖魔来驱了这热闹,那今日还逛什么啊?
“不用,不用!这样就挺好的,我们再往前走看看,说不定还能买到些有趣的东西。”
凤瑾漓垂眸,落在被她紧紧握住的手腕,面具下紧抿的薄唇轻轻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,满意了。
两人逛到街尾,见一位老妪坐在路边,面前摆着一个小筐,筐里放着些手编的红绳。红绳上系着小巧的铜铃,铜铃成色颇佳。雪忍上前挑了两条。
老妪见她真要买下,喜不自胜,连忙说道:“姑娘,两条四文钱,您给三文就成!”
三文钱?这价格怕是连本钱都不够吧。
老妪见她迟疑,连忙又让了一文:“姑娘要是觉得贵,两文钱也成!”
雪忍笑道:“老人家,我用这两尾鱼同您换可好?这鱼是今早才杀的,新鲜着呢。本想送亲戚,不巧他们搬走了。路途遥远,提着也累,不如换给您,您还能给家人添道菜。”
老妪闻言,顿时手足无措起来,道:“这……这怎么使得?姑娘,这、这鱼太贵重了。”
如今世道不太平,景明与羌戎皆已覆灭,又逢魔王乱世,天下动荡,粮食本就稀缺,更何况是肉食。这两尾鱼的价值,可比这两条红绳贵重多了。
凤瑾漓只听雪忍的话,已默默将随身提着的鱼放进了老妪的空筐中。
老妪泪水模糊了双眼,颤巍巍地对着两人连连道谢:“多谢姑娘,多谢公子!你们真是好人,好人有好报啊!”
雪忍摆摆手,拉着凤瑾漓出了长街。她拿起手中的红绳,轻轻摇了摇,铜铃清脆,悦耳动听。
“伸手。”她回头对他道。
凤瑾漓依言伸出白皙精瘦的手腕。雪忍将红绳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,打了个漂亮的结,道:“新年新气象,系红添吉祥,祈个平安。”
凤瑾漓凝望着腕间的红绳,想起当初夜宿刘大叔家时的那个混乱缠绵的梦,眸色转深,问:“小神明也信这个?”
“不过是习俗罢了,应个景而已。”雪忍说着,又咦了一声,抬手指向前方,“那里张灯结彩的,像是有什么喜事?咱们也去瞧瞧热闹。”
她正准备抬脚,手腕却突然被身后的人轻轻握住。雪忍疑惑回头,凤瑾漓抽出她手中的另一条红绳,依法炮制,也替她系在了手腕上。
“好了。”他道。
红绳是系好了,他却没有松开手,反而顺势牵住她的手,十指紧密相扣,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,温暖而有力。
雪忍莫名有种怪异的感觉。可还没等她开口询问,凤瑾漓已牵着她往前走,道:“人多,怕你走散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,就这样牵着她,一步步走过石桥,朝着那热闹的地方走去。
雪忍被他牵着,望着前面高大的背影,恍惚回到了他们在人间共度中秋的那个夜晚,手心开始发烫。
另一条街上,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,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,鞭炮齐鸣,炸响不绝。一位富态的中年男人立于台阶之上,身着锦袍,红光满面,抱拳向下方的人群作揖,道:“诸位父老乡亲!新年将至,邪魔当道,我等能活一日便是一日!但只要活一日,便该有一日的活法!我等虽无仙门之优渥,亦无除魔之能,却也有独属咱们百姓的安乐!”
人群中,有人唉声叹气,满脸愁容,道:“哎,像咱们这样的穷苦人,在这乱世之中,除了担惊受怕、提心吊胆外,还能干什么?踏踏实实过日子都是一种煎熬,倒真不如死了干净!早死超生,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,免受这乱世之苦。”
立刻有人不赞同地反驳,道:“老王,话可不能这么说!所谓生而有道,死亦长存。好死不如赖活着,哪怕日子苦点,能活着就有希望,你又何必如此悲观呢?”
又有人唏嘘道:“说起穷苦,你看那万庄主,家财万贯,富可敌国,素日里却抠抠搜搜,一毛不拔。结果呢?还不是在邪魔作乱时一命呜呼,钱财散尽,什么都没带走。可见呐,不论是穷人还是富人,活着的时候就该好好享乐!不然纵使床榻都是用黄金垒的、靴子都是金丝绣的,最终也不过是埋在尘土之下,与穷苦之人又有何差别?”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也开口宽慰道:“邪魔嚣张,残虐无道,这是事实。可咱们也不必因为魔王嗜杀,便人也不活了、生意也不做了。以前又不是没见过邪祟?只当那魔王是个厉害些的邪祟便是,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!”
“正是!纵使那魔王真的来索命,自有仙门弟子顶着,轮不到咱们这些凡人上前拼命!咱们只管好好过日子便是!”
人群中窃窃私语,议论纷纷。
当人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现状时,绝望过后,反而会变得冷静、坦然。他们开始转变自己的观念,不再一味地恐惧逃避,而是寻求生存的信念,努力适应动荡的世道。而现在的这些村民,便是如此。
雪忍悄悄瞥了眼身旁的凤瑾漓,见他面色如常,没有因为人群中提及“魔王”而产生任何异样,才放下心来。
台阶上的中年男人还在继续高声说着,道:“过去这一年里,邪祟横行,大伙儿过得胆战心惊。今年,我福巷庄钱某,特请了神龙舞狮!大年初一那天,便让舞狮队巡庄一圈,为咱们扫除晦气,迎纳福运啊!”
他声如洪钟,中气十足,引得人群中掌声雷动,欢呼声起:“好!钱庄主真是大善人呐!”
府邸门前,两名家仆抬出一块被红绸遮盖的匾额。那富态的中年男人走上前,猛地扯下红绸,露出“神龙舞狮”四个烫金大字,宛惊龙游走,熠熠生辉。
鞭炮声再度炸响,喧腾一片,将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。
雪忍与凤瑾漓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,见场面热闹拥挤,便转身退出了出去。
“这些村民倒是豁达。”雪忍感慨道。
这份在乱世中依旧能坦然面对生活的勇气,怕是连神界的一些仙君都未必常有。毕竟那些仙君,也整日悬心魔王会随时来索命,稍有风吹草动,便疑神疑鬼,恨不能将魔王挫骨扬灰,日夜不得安宁。
这般对比下来,做个凡人似乎也挺好。打不过便逃,不必为了所谓的颜面与尊严硬拼,也不会因此而心生不甘、羞愧耻辱。
凤瑾漓对旁人的死活漠不关心,只转头看向她,问:“现下去哪儿?”
雪忍笑着道:“去买烟花。过年怎么能没有烟花呢?晚上放烟花,定是极热闹的。”
这边的街道都没看到卖烟火的,两人一路打听,才知道福巷庄的烟花都只在城东售卖。他们沿着街道往城东走去,路过一家装修气派的酒楼时,四楼的木窗边,一道锦衣少年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俯瞰着街景。
少年面色蜡黄,眼神浑浊,酒肉色臭。他目光在攒动的人群中晃过,忽然定格在一道身影上,眼神一下变得贪婪起来。
那是一道明艳动人的娉婷身影,女子一身淡黄罗衣,身姿窈窕,既带着少女的俏皮灵动,又不失素雅端庄。墨发如天边垂云,随风轻轻飘动,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,恍若神明降世。
正是戴着面具的雪忍。
少年痴痴地凝望着那道身影,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。酒楼的小二端着茶水进门,刚一抬头,便看见那肥胖的身体几乎堆满了窗沿,生怕他一不小心掉下去,连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,急道:“公子?公子?您小心些!”
“小畜生!没看见爷正忙着吗?”少年被人打断,恼怒不已,抬脚狠狠踹了小二一脚。小二猝不及防,被踹在地上。少年再望向窗外时,那道让他魂牵梦萦的倩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,不见了踪迹。
他登时火冒三丈,抓起地上瑟瑟发抖、连声讨饶的小二,扬手便扇了两记响亮的耳光,骂道:“不长眼的狗东西!敢坏爷的好事?!”随即又一脚,将小二踹出门外,对着门口的仆役喝道:“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长眼的东西!往死里打!”
酒楼内顿时响起桌椅碰撞的碎裂声、小二的惨呼声以及少年的叱骂声,嘈杂不堪。
“唉,李财主家的那位少爷又打人了……”楼下路过的行人听到动静,纷纷摇头叹息。
“谁让人家有钱有势呢?如今这天下不安生,这些富贵人家便越发肆无忌惮了,根本不把咱们这些穷苦人当人看。”
“嘘……小声点!小心被他们听见,惹祸上身!”
楼上小二的求饶声渐渐微弱,最后变成了奄奄一息的呻吟。那少年这才觉得解气,让小厮住手,啐了一口,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下楼去,嘴里还嘟囔着:“扫兴!真是晦气!”
“走,咱们去那小傻子家瞧瞧去,说不定能找点乐子。”
一群人簇拥着少年,径直朝着城中一处偏僻的院落走去。他们这般嚣张的动静立刻吸引了不少村民,纷纷围拢过来,挤在院门口看热闹。
雪忍与凤瑾漓恰好路过这里,见此处热闹,心道:今儿出门果然万事顺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