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星楼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潮，扫院童子握着竹扫帚的手刚抬起，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疾风掠入院中，不等他躬身行礼的动作做全，那抹残影已穿墙进了正屋。童子早已见怪不怪，又自顾自继续清扫落在阶上的银杏叶。

“司命！真被上佛说中了！”惩恶一脚踏进屋内，抓起案上茶壶自斟一杯，仰头一饮而尽，道，“仙塚里少了一具尸体，正是风妙公主！你说，接下来要怎么办？”

司命捻着命谱，翻页的动作一滞。他略一思忖，道：“先遣人追查尸身下落，就往那邪祟出没的地界找，或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。”

惩恶点头要走，刚起身，又顿住了，回过头来打量着司命，奇道：“咦，司命，你这话不对劲。”他快步走到司命面前，“倒像是早已知晓真相，就等我来报信似的。”

想到什么，他惊喜地就要往命谱瞅去：“是不是命谱上有预兆？”

司命不动声色地将命谱卷起，望着窗外的金黄灿烂的银杏树，半晌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，道：“你我二人，不过是执笔人罢了。真正转动命盘、定夺世事走向的，可从来都不在这里啊。”

惩恶皱眉，盯着司命的侧脸，语气古怪：“你如今这说话行事，倒是越发有几分上觉的气韵了。”

提及雪忍上觉，二人倏然沉默了。上觉慈悲，以自身形神俱灭，换三界众生安稳，这份魄力与慈悲，又哪是他们这些神可以比得。

“今日司命殿静得出奇，我还当是司命不在呢。”一道清脆俏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，门口两道身影并肩走来，正是聆风元君与玉虚引渡使者。

几人皆是神界的老相识，平日里往来频繁，倒也不拘泥于礼数。

司命抬眸看向二人，问：“你们两个怎么来了？”

聆风元君叹了口气，在案旁坐下，一边倒茶一边道：“还不是为了灵宝道君的‘祈愿卷’而来。只是月老树下挤得水泄不通，实在插不上脚，便来你这司星楼躲躲清净。”

惩恶疑道：“什么祈愿卷？我怎么从未听过？”

玉虚引渡使者接过聆风元君递来的茶杯，浅啜一口，悠悠道：“先前灵宝道君信誓旦旦，说上觉定会现身此次庆天大典，诸神君皆不信，便与他打了赌。这不，此刻月老树下，那群神君正堵着灵宝道君要他还愿呢。”

雪忍上觉仙逝，天帝下令将此次的庆天大典推后了三年。如今诸神君渐渐从悲痛中缓过神来，便记起了当初与灵宝道君的赌约，日日缠着他要还愿。

想起灵宝道君群战舌儒的场景，聆风元君便忍不住发笑：“灵宝道君此刻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。当初他拍着胸脯保证，说这赌约赢得十拿九稳，却没料到会出这般变故。”

最让灵宝道君头疼的是，那些神君的愿望竟出奇地一致——只求再见雪忍上觉一面，任凭他如何提议用奇珍异宝、修行机缘替代，竟无人肯应。一群仙商议轮番堵在灵宝道君的府邸门口，吓得他天天往紫鹤云阁躲。

月老望着月老树上日渐稀疏的祈愿绸子，倒是长长松了口气。先前这树上挂满了各路神仙对上觉异想天开的祈愿绸，看得他眼花缭乱，又力不从心。为了防止听那些神仙的怨声载道，他鲜少出门。如今借着灵宝道君这档子事，矛头终于转移，他得了清净可出门了！

为了感谢灵宝道君“分担事务”，月老甚至大方地将他们赌注的地脉血珀直接送了出去，气得灵宝道君胡子直抖，却没功夫找他算账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灵宝道君又何尝不是力不从心呢。让身死道消的神复生，他尚可办到，但若让形神俱灭的神复生，他可没那么大威德，更何况那神是觉者？他就更不可能办到了。

可天天躲在紫鹤云阁也不是长久之计。于是这日一早，灵宝道君揣着雪忍早先留给他的玉令，咬牙硬着头皮去了上界，想要求见上佛，寻个解决之法。

广厦琉璃殿内，檀香袅袅，金光流转。灵宝道君踏入殿中，却未见到金刚光明法佛的身影，唯有燃灯上古佛端坐在蒲团上，手中捧着一卷佛经，静静翻阅。他连忙上前行礼，道：“弟子灵宝，今日冒昧前来，是有一事想问上佛，还望上佛指点迷津。”

燃灯上古佛合上佛经，抬眸看向他，抬手示意灵宝道君入座。凝视片刻，心里了然，但还是说道：“老君但说无妨。”

灵宝道君在蒲团上坐下，轻叹一声，神色颇有几分凝重，道：“前几日我去紫鹤云阁，当时上觉的书房内有金光闪过，光芒强大柔和。上佛神通广大，可知这是何缘故？”

燃灯上古佛闻言，微笑道：“此事我知晓，却不能告诉你。”

这看似拒绝的话语，却让灵宝道君眼前一亮，心跳都乱了，几近颤声问道：“上佛，雪忍她……她是不是……”

燃灯上古佛对上他满含期盼的目光，却只是淡笑不语，眸光深邃，似藏着万千星河。

灵宝道君见状，反而眉头舒展，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。他起身再次拱手行礼，道：“多谢上佛指点。”

出了广厦琉璃殿，灵宝道君只觉得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，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再想起那些堵着他要还愿的神君，他也不再惶恐，反而镇定了下来。

回到神界，面对围上来的诸神君，他慢悠悠地开口道：“诸位稍安勿躁。我当初说的是，上觉会现身庆天大典。如今庆天大典尚未举行，你们这般心急作甚？”

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，当初那些新来的神君可没那么好糊弄了。立刻有人高声囔囔道：“灵宝道君，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！当时你明明承诺，一个月后便见分晓，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！”

无论众神如何质问，灵宝道君依旧只那一句话。诸神君被他无赖模样逼得无计可施，心中又疑云重重。雪忍上觉已然形神俱灭，庆天大典多推迟三年与少推迟三年，又有何区别？

思虑再三，众神索性听他的。反正他们已熬过了漫长的岁月，也不差这三年。倒要看看，这灵宝道君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。

他们倒也不怕灵宝道君会食言，毕竟神界诸神最重品德，若谁胆敢诓骗下阶小仙，只要天官上书弹劾，便要在功德谱上记上一笔。那不仅丢人现眼，还会降跌神阶。以灵宝道君的性子，必不会为了此事冒这般风险，最后大抵会用他的奇珍异宝来补偿。赖账的可能性，不大。

被诸方“惦念”的雪忍，此刻却全然没有神界的纷争烦扰，正蹲在凌游阁后山的溪水边，兴致勃勃地准备抓鱼，颇有几分乐不思蜀的意味。

溪水冰冷清澈，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，几条肥硕的鱼儿在水中自在游弋，时不时摆尾激起一圈涟漪。

雪忍眺望着潺潺流淌的溪流，转头问身旁的凤瑾漓，道：“凤瑾漓你行吗？你抓过鱼没有？不行咱们就用术法吧？这溪水看着就凉，受寒就不好了。”

凤瑾漓弯腰凑近她，轻轻捏了捏她白皙娇嫩的脸颊，触感细腻温软，让他心软得一塌糊涂。他压低声音，戏谑地威胁道：“小神明，可不能说男人不行。”

雪忍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一怔，抬眸直直撞进他漆黑的眼眸里，深邃、炽热。她心跳蓦然一紧，被他捏过的地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。

四目相对间，凤瑾漓喉结轻轻滚动，压下心头的悸动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，道：“你在岸上等着，我去抓鱼。”

雪忍垂眸应了声：“嗯，你小心些。”

凤瑾漓脱了鞋袜，挽起裤腿，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腿。他提着竹筐，缓步走入浅水处，溪水漫过脚踝，激起些水花。

雪忍好奇观望，见他在水里只转了一圈，静默瞄准，手腕落下，动作快如闪电，再抬手时，手中已多了一条挣扎扭动的大鱼，顺势扔进了竹筐里。

雪忍眉头轻挑，纵使她从未抓过鱼，也知晓抓鱼并非易事，可小魔王却仿佛信手拈来，好像那些鱼儿就乖乖等着他来抓一般，毫不反抗。

不过一个时辰，凤瑾漓便提着满满一筐鱼走上岸来。竹筐里的鱼儿挤在一起，兀自挣扎着，溅起不少水珠。雪忍伸手戳了戳其中一条无精打采的鱼，滑腻的，不禁觉得新奇有趣。

凤瑾漓利落穿鞋收拾好，盯着她的动作微一笑，道：“晚上想吃什么？麻辣鱼？清汤鱼？还是烤鱼？”

“说起烤鱼，我也确实好久没吃了……”雪忍的话还没说完，手腕突然被身边的人抓住，被他猛地扯入怀中。

“小心！”

凤瑾漓将她护在身后，避开袭来的黑影。抬眼望去，无数阴兵尸傀从溪边的树林中涌出，一步步朝两人逼近。

雪忍反手就要将摸索出的符咒掷出，却被凤瑾漓拦住了：“我来。”

他纵身跃出，白色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，挥手击出一道黑光，正中最前方的几名阴兵，将它们震退数米。可那些阴兵尸傀仿佛不知疼痛，稳住身形后，再次凶凶围攻上来。

缠斗几个回合，倒下的尸傀寥寥无几。雪忍紧盯着战局，忽地瞥见一道黑影悄然绕到凤瑾漓身后，举起泛着黑气的利爪便要偷袭。

“凤瑾漓，当心身后！”她高声提醒。

凤瑾漓应声闪躲，堪堪避开那一利爪，眉间红花隐现，眼中闪过一丝戾气。

那几只偷袭不成的阴兵见雪忍坏了好事，立刻调转方向，朝她围拢过来。雪忍被逼得步步后退，连忙挥手甩出几张符咒。金光在空中炸开，形成一道短暂的光幕，虽杀不死阴兵尸傀，却也能暂时阻挡它们的攻势，正取片刻喘息。

奈何这片刻的喘息转瞬即逝。一具体型更为高大的尸傀突破光幕，出其不意地猛向雪忍冲来，厚重的手掌带着破空之声，狠狠拍在她的胸口。

“噗——”雪忍一口鲜血喷出，身体如轻飘的柳絮倒飞出去，重重落入冰冷的河心，荡起水浪一片。

“雪忍！”凤瑾漓望见她落入水中，瞳孔骤紧，周身魔气瞬爆。他双手快速结印，一道巨大的红色法阵凭空压下。法阵之中的阴兵尸傀瞬间被碾碎，化作阵阵黑烟消散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