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游阁的日子,近来过得有些不真切。本来太皇大帝那日所言已令雪忍心乱如麻,前路茫茫,她不知接下来该如何。
偏生凤瑾漓这几日待她的态度诡谲至极。往日里那个浑身是刺、手不释卷、十日不说一句话的小魔王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戾气,书也不读了,话也爱说了,黏人至极。她走在哪里,他便如影随形地跟在哪里,那模样,仿佛她下一秒就会化作青烟消散一般。
雪忍不禁头疼,对此十分不理解。若说先前的凤瑾漓还对她有一丝疏离与怀疑,那现在完全就是推心置腹。
雪忍几次尝试想与他好好谈谈,可每次话刚到嘴边,凤瑾漓要么像是未卜先知般,“恰到好处”地收敛神色,变得乖巧安分,让她不忍开口;要么便流露出一副悲戚欲绝的模样,眼底的破碎与脆弱几乎要溢出来,硬生生将她的话堵回腹中。
雪忍心里叹气,忍不住胡思乱想:若是神印在此,瞧见小魔王这副黏人劲儿,怕是又要打翻醋坛子,闹脾气了。
次数多了,雪忍也被他磨得没了法子,只得随他去了。
此刻,雪忍坐在榻边,盯着手中的字条,眉心微蹙。那日从幻境中出来,她担心凤瑾漓再待在洛河城会魔性再犯,便将他带回了凌游阁,又嘱咐金柳丝将那日的事情查清,这字条便是回复。
纸上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风吹过的野草,却也勉强能辨认清楚。让雪忍意外的是,那黑影居然是云舒!可她何要诱拐女子,吸食她们的精血?
金柳丝本欲将见闻写得绘声绘色些,奈何她识字有限,遣词造句粗陋得很,终究少了些引人入胜的趣味。
雪忍细细将字条读了几遍,心绪纷乱。
“云舒竟是至阳之体?”
自上古女娲造人,便是女阴男阳,宇宙诸法,皆循此道。可三千大千世界,法随众生之相变化万千,总有一些例外,比如男女阴阳颠倒。
若女子生为至阳之体,便极易堕入色欲之道;若男子为至阴之体,则易招惹邪祟缠身。
雪忍想起初入云墟天时,在山脚下遇见的那只女妖。她布下的幻境中,便有云舒纠缠小魔王的景象。如此看来,云舒觊觎的,是小魔王的至阴之体,想要与之阴阳调和,借他的体质助自己修行!
雪忍指尖轻叩榻沿,心下猜测:若金柳丝所说不假,那云舒应是仙根尽毁,才转而修习邪法,甚至……连性别都变了。如此,她以男身修行,至阳之体于她而言,自然是裨益无穷,也就说得通她为何会专门抓捕女子,汲取精血滋养自身了。
至于是谁授她这般邪术,除了那位逃窜的神官,怕是也没旁人了。
“在想什么?”
凤瑾漓抱着先前的那张琴进来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字条上,略有些急切地辩解道:“我与云舒没有任何关系,从前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,我也从未喜欢过她。”
这话说得暧昧,可惜,雪忍没读出这话的重点来,反而疑惑道:“你知道那黑影是她?”
凤瑾漓心头莫名失落,走到桌边坐下,轻轻拨弄着琴弦,发出几声清越的声响。他淡淡应了声:“嗯。”
雪忍难得用了一丝幼稚的口吻,道:“那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?”
“你也没问我啊。”凤瑾漓说得直白,抬眼看向她,见她微微鼓着腮帮子,眼神亮晶晶地瞪着自己,娇俏可爱,心口便软了下来,放柔了语气,“我以为这些事不重要,便没特意与你说。”
“怎么会不重要?”雪忍微有些生气,道,“若是能抓住云舒,顺藤摸瓜找到那位神官的下落,总比我们这般被动见招拆招要好得多啊!”
凤瑾漓见她真的有些生气,连忙放下琴,起身倒了杯热茶递到她面前,半蹲着,真诚赔罪道:“是我的错,不该瞒着你,你别生气了好不好?”
瞧着他慌乱不安的样子,雪忍一怔,心里忽有些苦涩。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了?他没说便没说吧,又不是什么大事,自己何以如此生气?
雪忍接过茶杯,道:“抱歉,是我有些着急了。”找到了那神官又能如何?可救小魔王吗?
凤瑾漓立即道:“不是你的错,是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。”
见她神色缓和下来,他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,赶忙转移话题道:“你打算何时去世殇诛?”
“还没定。”雪忍抿了口茶,抬眼看向他,“怎么了?”
凤瑾漓凝视着她,道:“能不能等年后再去?”他眼眸微暗,语气低落,道:“我……我从未有人陪我一起过过年。”
他眼尾泪痣如露带泽,这般寒玉遗世犹自怜的模样,实在罕见,他的话也叫雪忍实在难以拒绝。而且,她眼下确实迷茫,也需要些时间整理思绪。
“好,听你的,等过了年再做打算。”
凤瑾漓望着她眼中的疼惜,心头一暖,却又莫名涌上几分酸涩。他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复杂,问道:“今晚想吃什么?”
“我瞧你下午淘了米,随便炒几个菜就好。”雪忍随口应道。
凤瑾漓应了一声,“好,那我先去做饭。”
他起身走到门外,摸着胸口,浅浅地笑了。从前他厌恶、憎恨、漠视世人之性恶、无知、愚昧,觉天地之荒诞滑稽、不公可笑。但此时此刻,他忽然感激很上苍,待他不薄。
这日,用过晚膳后,雪忍来到书案旁,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,打开一看,里面只剩下寥寥几锭银子,不由得头疼地揉了揉眉心,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声。又是为钱发愁的一天。
“不行,得想个法子,总不能坐等饿死。”
山上虽有余粮,可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。更何况,她答应了要陪小魔王好好过年,这点银子,不够置办年货。
再下山卖符?不行。村民都已有灵霄宫分发的符箓,物多则贱,也卖不了几文钱。
人间谋生之道虽也不少,却多是经商之路,需祖辈积累,与她眼下急需用钱的窘境不符。
雪忍手指轻敲着桌面,灵光一闪——不如,去卖药方?她立即研磨,提笔落字,幽幽叹了口气:“哎,真是世事难料呐。”
“什么世事难料?”凤瑾漓从外间进来,怀里抱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,动作里带着几分珍重小心。
雪忍抬眸瞥了他一眼,随口道:“没什么,就是感慨几句命运无常。倒是你,这几日早晚总不见人影,在忙些什么?”她搁下笔,好奇地看向他怀里的东西,“你怀里抱的是什么?”
凤瑾漓下意识地侧身,挡住她的视线,道:“没什么。”说着,便转身快步走进了卧室,将东西放进一个木匣里锁好,才又走了出来。
雪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不禁觉得稀奇。这小魔王,竟然也有秘密了?她忍不住失笑,转头望向窗外,夜色已深,月光清冷,却不见半点雪花的影子,略感遗憾道:“这里的寒冬竟然不下雪,好想看一场雪啊。”
凤瑾漓来到她身边,目光落在宣纸上的字,问:“你喜欢下雪?”
“也说不上喜欢。”雪忍微笑着摇头,“只是看惯了繁花似锦,山河缤纷,那片洁白无瑕的天地,格外纯净,叫人心里安宁。”
凤瑾漓拿起墨锭替她研磨,语气平平,道:“这里的冬天,从不下雪。”
雪忍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她莞尔一笑,问:“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?”
小魔王的记忆与情感皆被魔气侵蚀得残缺不全,一个记忆模糊的人,怎会如此笃定此地从不下雪?
凤瑾漓忽然俯身凑近,沉冷的松花气息瞬间萦绕在她鼻尖,带着几分清冽,又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。
“那只蠢猫性子野,爱乱跑。金柳丝说,亏得此地从不下雪,否则它一身白毛,一头扎进雪堆里,怕是再也寻不回来了。”
陌生的气息令雪忍有些不适,她微微偏过头,道:“是吗?”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,她竟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