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瑾漓挨得更近了，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，眼底含笑，问：“小神明想问什么？”

雪忍对他这般强势的紧逼有些受不住了，伸手一把推开他，椅子与地面摩擦，“刺啦”一声。她略狼狈地起身，含糊道：“我随便问问而已。”

凤瑾漓踱步到她身侧，微微偏头，故意眨了眨眼，将她上一句话又原气原语扔回给她：“是吗？”

他这般谪仙的容颜，眉宇间偏带着几分人间烟火的狡黠，雪忍不由得自问：这真的是那个只知任人打趣、不知回击的小魔王吗？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，只隐约觉得他变了，可究竟哪里变了，却又说不上来。

她干笑两声，抓起桌上写好的药方，绕开他在屋内来回踱步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：“眼看就要过年了，咱们的银子不够用，过几日得下山一趟。顺便买些烟花、剪纸、对联……不行，这些都得记下来，免得忘了。”

凤瑾漓目光随着那道华丽的身影晃动，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念叨，神情柔和，满是宠溺，宛如与心爱之人闲云野鹤的世家公子。

“好，你说，我来写。”他拿起桌边的纸笔，温声道。

雪忍回头笑道：“好！先是符纸，然后是烟花、剪纸、年糕、鱼儿……”

“鱼儿不必买。”凤瑾漓握着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，道，“山中河里便有，我们可以自己抓些回来养着。如今虽是寒冬，但湖面未结冰，多抓些不仅够过年吃，剩下的还能拿到山下去卖，再换些银子。”

“这主意好！”雪忍眼前一亮，赞道。

凤瑾漓失笑，低头提笔将她说的一一记下。

他执笔的手指骨节分明，姿态温雅端方。雪忍微微出神：若非他生为魔王之子，若非世人对他多有偏见与敌视，这般与世无争、温润如玉的人，何至于被逼得化作杀人不眨眼的魔神？

“还有呢？”

雪忍回过神来，继续念叨：“嗯……家常食材、年糕，对了，汤圆得备着，年后正月里要吃。还有……”

风铃轻响，月色清冷，却驱不散满室暖意。

*

云景桓被送到了灵霄宫山脚下一个名为塘栖的小镇。刚到这里时，村民见他身着锦袍，虽面色苍白却气度不凡，误以为他是仙门中人，对他百般殷勤，端茶送水，无微不至。

可没过几日，村民们便察觉出不对劲。

这人整日躺在床上，动弹不得，竟是个残缺的废人。加之巡逻的仙门弟子每每路过时，对他也多是冷嘲热讽，态度恶劣，村民们的态度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，日益冷漠刻薄起来。

“老伯，你也别怪老婆子我怠慢你。”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，“哐当”一声放在床头柜上，嫌恶道，“瞧你这副动弹不得的模样，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，又脏又臭的。仙长们给的那点铜板，连你自己的吃食都不够，还哪有余钱请人照顾？你就凑合凑合着活吧。”

“你！”云景桓听得又气又羞，挣扎着想要起身，可他如今浑身经脉尽断，不过是徒劳罢了。

那老妇见状，更是不屑，朝他啐了一口，转身便往外走。刚走到门口，便被另一位等候在外的老妪拉住，好奇地问道：“你这三天两头只给他送这一顿稀粥，就不怕他出什么岔子？仙长们要是怪罪下来，咱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
“怪罪？我还怕他不成？”那老妇故意拔高了嗓门，声音尖锐刺耳，生怕屋内的云景桓听不见，骂道，“呸！老娘好吃好喝供着他，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！他一不出钱二不出力，就是个累赘，还有什么脸挑三拣四？真当自己是那些能上天入地的仙长了？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！”

门外的议论声渐渐远去，直至彻底消失在耳畔，屋内也陷入了死寂。云景桓躺在床上，呆呆望着床顶，思绪一时空白。

或许是感同身受，云景桓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对凤瑾漓的所作所为，心头不禁苦涩。原来被人踩在泥里肆意践踏，是这般寒峭滋味。

若说他有多么多么地讨厌凤瑾漓、对他有多么多么地恨之入骨，倒也不至于。只是自从察觉云舒对凤瑾漓心怀爱慕后，他心里便生了疙瘩。即使云舒掩饰如寻常，可他心悦云舒，总会不自觉地多留意她，她看向凤瑾漓时眼中的光亮，他又岂会不明白？

所以他才一直将凤瑾漓视作劲敌，不断地挑衅、侮辱，不过是因为内心的怯懦与自卑。他知道自己比不过凤瑾漓，便只能拿世人对凤瑾漓“灾星”的评价来安慰自己，靠打压凤瑾漓来获得一丝可怜的优越感。

从前他还能勉强自欺欺人，觉得自己不过是与凤瑾漓有言语冲突，从未动手伤害过他，算不上什么大错。

可现在，他好像骗不了自己。

语言是锋利的刀，那些恶语出口，便如寒冬的冰霜冷伤人心，再也无法弥补。

云景桓自嘲地笑了笑，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。他因求不得云舒，而故意作贱凤瑾漓，如今落得这般下场，也算是报应了。

可喜欢了便是喜欢了，纵使知道云舒对自己不过是退而求其次，纵使知道她势利、自私，纵使知道她本性不良，他依旧自愿深陷其中，毫无道理可言。

忽地，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，紧接着，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：“景桓？你在里面吗？”

剑心？

云景桓怔住了，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得发疼，却没发不出半点声音，沉默着。但门外的人像是笃定他就在屋内，没得到回应，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。

在看到木剑心身影的刹那，云景桓的心中莫名涌上一股酸涩，眼眶瞬间红了。良久，他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，道：“你……你来做什么？”

“此地近来有邪祟作乱，长老命我前来查看。”木剑心走到床边，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碗几乎没有米粒的稀粥，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，道，“他们就给你吃这个？”

云景桓垂下眼帘，尽量不想让自己看起来狼狈，低声道：“我本就吃得少，多了也是糟蹋。”

木剑心沉默地看了他片刻，没再多说什么，转身又走了出去。

这间屋子虽然偏僻，但窗外的景色倒是不错，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峦。云景桓望着，眼神空洞，满脸沧桑，宛如一位万念俱灰等死的老人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，房门再次被推开。云景桓以为是那老妇又有什么事回来了，正想开口将她赶出去，扭头却见木剑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进来，面香一下往鼻中钻。

“我看厨房里还有些面，便给你简单做了一碗。”木剑心坐到床沿边，拿起筷子搅动着面，就要喂他。

云景桓不知所措极了，连忙摆手拒绝：“不必，我……”他的话还没说完，一筷子面已经递到了他嘴中，带着温热。

饥饿驱使他下意识地张口吞下，身体好像一下都舒展了。明明从前山珍海味他也吃过不少，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。可就这一碗面，却让他鼻尖一酸，眼泪险些掉下来。

木剑心见他愣怔着不动，故意冷起脸，道：“怎么？嫌我手艺差，不想吃？”

云景桓使劲摇了摇头，连忙张口，主动迎向她递来的筷子。片刻，他才吞吐道：“很好吃。”

少年这般颓丧下气的样子，木剑心何曾见过，鼻尖莫名一酸，语气不觉软了些：“那就快吃。”

一碗面很快便吃完了，木剑心放下碗筷，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递给他，道：“稍后我要去镇上布阵除祟，倘若有事，你便摇动这枚铜铃，自会有弟子前来相助。”

她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空荡、寒气逼人的屋子，面容上不禁染上了几分愠色：“如今已是寒冬，这屋子连炭火都没有！罢了，稍后我遣人送些过来。”

“剑心，不必了。”云景桓下意识就要拒绝，“我不值你这般屈尊降贵地对待。”说他是矫情也好，自尊作祟也罢，他都不想再依赖她，不愿她目睹自己的不堪。

木剑心像是没听见他的话，俯身替他掖好被角，道：“你先好好歇息，晚上我再来看你。”

她言罢，也不理会身后那个欲言又止的人，径自离开。只是转身的刹那，神情却染上几分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