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纵身跃入寒河中心,朝着那下沉的身影快速追去。
雪忍如今只是肉体凡胎,那一掌打得不轻,她只觉得浑身骨骼仿佛都要散架,胸口闷痛难忍。冰冷的河水不断涌入口鼻,牙关发颤,窒息的感觉绵绵袭来,让她头脑昏沉,眼皮越来越沉重,几乎要睁不开。
思绪仿佛被无限拉长,雪忍心中不禁苦笑。自从踏入这黑暗空间,从前在人间修行时吃过的、没吃过的苦头,她算是尽数尝了个遍。
难道自己今日就要这样死去,魂归神界吗?可她还没有找到带小魔王离开的方法,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?
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,意识渐渐涣散。恍惚间,她仿佛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冲破水流,朝自己快速靠近。
凤瑾漓揽腰抱住她,感受到怀中人儿的气息微弱,心头一紧。他低头,贴上她的红唇,将自己的气渡给她。
温热的触感传来,雪忍微蹙眉头,意识稍稍回笼。她艰难地睁开眼,便对上凤瑾漓近在咫尺的绝容,心跳停止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回过神来,下意识挣扎着想要推开他。
凤瑾漓却紧紧抓住她的手,将她禁锢在怀中,双腿用力蹬水,带着她缓缓上浮。
回到岸边,雪忍趴在地上,呛咳出不少河水。凤瑾漓蹲下身,静静凝视了她片刻,伸手试探了一下,将她横抱起来。
雪忍此刻脑子还有些昏沉,却没忘记那筐来之不易的鱼,虚弱地开口:“鱼……我们的鱼……”
凤瑾漓眸光微动,单手抱着她,另一只手抬起一挥,那筐鱼便瞬间消失。两人身形一闪,便已回到了凌游阁的卧室。
凤瑾漓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坐下,随即蹲在她面前,掌心抵在她的胸口,为她渡灵疗伤。
待雪忍的脸色渐渐好转,呼吸趋于平稳,凤瑾漓才堪堪收手。这才注意到她湿透的衣衫紧紧勾勒出的纤细曲线,指节轻轻蜷缩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连忙狼狈地背过身去,声音发紧,道:“你先换衣服,我去侧居。”
说完,他便匆匆离去。
雪忍长舒一口气,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,嘀咕道:“奇怪,明明浑身都湿透了,冷得发抖,可为何心里却这么热?”
她摇摇头,不再多想,起身找出干净的衣衫换上,才走了出去。
窗口旁的榻上,凤瑾漓已换好一身淡青色的衣衫,单手支额,似在闭目养神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,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轮廓,另有一番与世隔绝的神仙之姿。
此情此景何其熟悉,云墟天他失控时便是如此。雪忍快步走过去摇摇他,道:“凤瑾漓?小魔王?”
凤瑾漓眼睫轻动,却依旧闭着眼,身形一动,缓缓滑靠在她的腹部,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腰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声音慵懒勾人至极,道:“不行,要失控了,怎么办?”
雪忍一愣,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,无奈道:“怎么感觉你自那日醒来后,像是变了个人似的。”变得开朗了,爱说笑了,也比从前亲昵了许多,不再像从前那般拒她于千里之外。
凤瑾漓的身形一僵,缓缓松开抱着她的手,坐直了身子,垂首敛眸不去看她。
雪忍不解地看着他,道:“怎么了?”
凤瑾漓抬眸凝望着她,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涌动,却最终被他尽数压下。他轻声转移话题道:“方才那些阴兵尸傀,比之前遇到的厉害了不少。”
雪忍顺势在他对面榻上,单手撑着桌面,托着下巴,疑惑道:“除了你之外,谁还能操控它们?难道这世殇诛里,还藏着别的东西?”
她不认为那名从神界逃窜的神官会有这样的能耐。按照太皇大帝所言,这黑暗空间以邪神为尊,而邪神又寄生在小魔王体内,那么小魔王理应是这方领域的主宰才对。可为何,这些阴兵尸傀却不听从他的号令,反而对他们痛下杀手?
世殇诛里,究竟藏着什么秘密?
凤瑾漓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,随即涌上一丝赞赏与宠溺。他的小神明,依旧这般聪慧敏锐。可他不愿在这所剩无几的时光里,再被这些烦心事打扰,只想好好陪着她。
“多想也无益。”凤瑾漓道,“等年后,我们去了世殇诛,一切自然就知晓了。”
雪忍失笑,道:“也对。”
凤瑾漓也跟着笑了起来。只是细看之下,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与决绝,如暗夜中的星辰,转瞬即逝。
晚膳是雪忍许久未吃的烤鱼。与她当年在人间修行时,自己烤得半生不熟、带着焦糊味的鱼不同,凤瑾漓的厨艺向来绝佳。他烤的鱼外焦里嫩,撒上特制的香料,色香味俱全。
雪忍吃得不亦乐乎,等她反应过来时,竟已经将一整条肥鱼吃了个干净。放下鱼骨,她一时心中感慨:小魔王这家伙,怕是生来就是来考验她的吧。
她向来不重口腹之欲,从前吃饭也只是为了果腹而已。可自从吃了凤瑾漓做的饭,她对食物的要求似乎越来越高。
深夜,万籁俱寂。雪忍的卧室内,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凤瑾漓坐在床沿,凝视着熟睡中的人儿,嘴角噙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,目光如和风拂过湖面的轻柔,如星河洒落人间的璀璨,如曜石碎裂的深邃。
“能再这样看着你,真好。”他的声音极低、极轻。
哪怕他已经醒来许久,哪怕她触手可及,鲜活而真实,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身处在梦里:在诛神台上,她决绝消失的身影里;在那漫长而酸涩的三世轮回,他抓不住那匆匆一面的绝望里;在忘川桥畔,承受万千生灵撕扯,却始终未见她踪迹的窒息里……
而眼前这个会说会笑、气息温热的小神明,仿佛是他自己构建的一个美梦,偷来的幻境,恍惚不真实。
突兀地,一道慈悲而宁远的佛音在他脑海中响起:
“你的生母凤凰法王,当年以极大的代价换你存活至今,其中之一,便是为了今日。若你愿意,待重返黑暗空间,需速断羁绊。于黑暗空间封印破碎之际,以自身神魂献祭封印法阵,此间因果便可了结。而你的归宿,将是魂飞魄散,再无轮回。如何抉择,你可自行决断,我不强求。”
“那她呢?她会如何?”
那金光中的佛音威严:“雪忍乃觉者,非俗世仙神。儿女情长于她,早已是过往云烟。你若与她过多纠缠,便是害她。换句话说,她于你为神明,你于她……却是劫难。”
清冷的月辉透过窗棂洒满卧室,静谧无声。床边的高大身影微颤,眸光深深,泛起晶莹的泪漪,又红了眼眶。
“才与你重逢不久,却已在倒数着分别之日。”
今日给她疗伤时,凤瑾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。原来血符的代价不仅沉重,还无法依靠外物缓解痛苦,只能靠她自己硬生生忍受。忽然想起在云墟天时,自己怄气浪费的那张血符,心头苦涩与自责交织。
床纱帘里,少年缓缓俯身,在她光洁的眉间印下一吻,轻如羽毛拂过,却重如拜叩神明之虔诚与真挚。
“得遇上觉,三生有幸。”
许久,他才直起身,又如来时一样,悄悄离去。步入侧房,凤瑾漓从书架取出一个暗匣,来到案前坐下。从匣中拿出一支未完工的玉簪,又抓起一把小巧的刻刀。目光专注,仔细打磨。
灯火葳蕤,照映着紫檀木里静放着的一枚紫色穗子。
*
世殇诛深处的山洞里,阴风阵阵,黑气缭绕。云祈眼中红光一闪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,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溅落在玄黑的地面上。
阴兵尸傀消散的最后一瞬,他清楚地看见凤瑾漓毫不犹豫地随着那个女人一起跳入了河中。一个魔王,竟困于情,可笑!
“如此,正合本尊心意。”山洞深处,传来一道阴冷悚然的男子声音,道,“云祈,你寻个时机,将那女人带过来。”
云祈拭去嘴角的血痕,不解道:“为何要将她绑来?那女人不过是个肉体凡胎,于我们解开封印之事,有何益处?”
那声音冷笑一声,道:“要想彻底解开此间封印,契机还在凤瑾漓身上。而那女人,便是他最大的软肋。只有抓住了她,还怕凤瑾漓不乖乖就范?”
云祈眼中顿时划过一丝精光:“原来解开封印的关键,果然在我那好徒儿身上!”他转而又冷冷道:“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。待你破了封印,重获自由,这黑暗空间的王,便该是我!”
那声音带着诱惑的意味,道:“这是自然。本尊向来言出必行,只要你帮我抓住那女人,助我解开封印,这黑暗空间,便归你所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