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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魔王的小心思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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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忍存了心要让凤瑾漓多沾些人间烟火气。陌生的城池,往来的生面孔,无人知晓他是那令仙门闻风丧胆的魔王,那份与生俱来的恶意与敌意,自会淡去几分。

是以二人刻意绕开云墟天辖制的村镇,专拣荒野僻径行走。凤瑾漓随身仍带着那支玉笛,雪忍闲时便让他吹些曲调应景。起初凤瑾漓还会依言照做,笛声清越,漫过荒草坡,缠上老树枝,倒也衬得这孤寂旅途多了几分生气。

可这般走了几日,凤瑾漓忽然觉出不对——这一路皆是他吹笛相陪,雪忍却从未露过一手。于是这日雪忍又让他吹时,他便将笛子递了回去,目光哀怨:“我从未听你吹过。”

“……行,我吹。”雪忍接过笛子,抬眼问道,“你想听什么曲子?”

凤瑾漓眸光亮了亮,像是暗夜里燃起点星火,却又很快敛了下去,只低声道:“随便。”

雪忍转着手中的笛子,忽然凑近他,眼尾带着狡黠的笑意:“随便?哪有这样的曲子?莫不是你作的?”

凤瑾漓薄唇紧抿,不说话,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长睫垂落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片刻又别开脸去。

雪忍被他这小媳妇害羞的样子逗笑了,莞尔一笑道:“好好好,那我便随便吹了。”说着,将笛子凑到唇边,缓缓吹了起来。

曲调初起时极淡,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,带着几分散漫的洒落,却内敛不豪放。转而又似盛夏午后的绵绵燥风,裹着些许慵懒,转衔处又藏着秋夜的宁静。时而清脆如空山泉水叮咚作响,时而沉凝如寒冬独立悬崖的柏松,自守一方天地,乐在其中。

凤瑾漓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吹笛之人身上,那目光炽热又小心,带着几分虔诚,仿佛侍奉神明的童子,眼底心间,只盛得下眼前这一个身影。风吹过她的发梢,几缕碎发贴在颊边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,他莫名生出几分伸手替她拂去的冲动,指尖发痒蠢蠢欲动,最终却只是攥得更紧了些。

已是寒冬腊月,天公偏不作美,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了下来。尤其山间,雨雾弥漫,寒意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。二人路过一座小镇,便进去买了两把伞,一白一青,撑开时倒像是两朵绽在雨雾里的花。付了钱,又继续赶路。

山间霜寒露重,泥泞的路将凤瑾漓的袍角打湿了大半。他这段时日向来爱穿白衣,此刻雪白如月的衣袍沾了泥垢,分外刺眼。

雪忍瞧着,忽然抿唇轻笑,故意问道:“这几日怎么总穿白的?”

凤瑾漓握着笛子的指节微微泛白,喉结滚动了一下,道:“随意穿的。”

雪忍侧过头,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,道:“当真?”

凤瑾漓读懂了她眼中的打趣,心口莫名一软,那些刻意掩饰的心思便藏不住了,声音比平时略轻悦了些:“你之前说过……我着白衣好看。”

这下轮到雪忍说不出话了。这小魔王,近日倒是越发嘴甜了。她本还揣测,他是因先前杀戮过重,才摒弃了玄衣,却没料到是这个缘故。

只是她何时说过这话?雪忍细细思索了一番,才隐约记起,似乎是那日买伞时,她随口提了一句,他一身白衣,配白伞倒相宜。

一时之间,周遭的雨丝仿佛都慢了下来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,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与窘迫。

雪忍轻咳一声,目光望向远方,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轮廓,道:“咳,前头……像是有座庙宇?正好我们借此地歇一晚脚。”言罢,她撑起青伞,快步向前走去。

再一次被丢下的凤瑾漓望着她再一次略显慌乱的背影,眸色微黯,握着白伞,默默跟了上去。

那是一座荒寺,规模不大,墙体斑驳,多处已经坍塌,倒也勉强能遮风避雨。雪忍收了伞,抖落上面的水珠,抬眼环顾四周:蛛网尘灰布满梁壁,角落里堆着残破的木料,两侧的石像早已被损毁得面目全非,满地都是碎石瓦砾。一眼望去,唯有正前方三尊神像还残留着些许模样,尤其居中那尊因体量巨大,没能被彻底捣毁。

那石像足有三丈高,脚踏莲台,肃目垂视下方,威仪尚存。可仔细瞧去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。雪忍支着下巴,定定地凝视着石像,越看越觉得……这眉眼轮廓,竟与司命有七分相似,可那神态中,偏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邪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一般。

天色渐渐沉了下来,雨势丝毫未减,敲打着破败的屋顶,发出“哒哒”的声响。

凤瑾漓抱着几块从外面寻来的木柴,走到殿中央空地上生火。火光“噼啪”燃起,跳跃的火苗驱散了些许寒意与黑暗。他又从石像后寻来一块相对干净的木板和一些干草,将自己的外袍铺在上面,算是勉强能坐的地方。

起身拍去手上的灰尘,凤瑾漓走到雪忍身边,目光也落在石像上,问道:“这石像有何问题吗?”

雪忍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像,摇头道:“问题倒是没有,疑惑却有一堆。”

凤瑾漓仔细打量石像,石身布满裂纹,青苔丛生,除了破败,倒也没发现什么异样。

“我疑惑的是,”雪忍伸出手指,指向石像顶端的一角,“那儿……怎会开出朵花来?”

凤瑾漓循指望去,果然在石像的一道裂痕缝隙里,嵌着一朵不起眼的黄色小花。暮色昏暗,庙内火光微弱,若不刻意寻找,极难察觉。

“这座古庙年代已久,风吹日晒,石像风化,便生出养分来,长出花草也不足为奇。”

雪忍笑着夸赞道:“嗯,小魔王果然是爱读书的。”她至今仍有些好奇,这一路行来,无论多匆忙,他行囊里总背着几本书,闲暇时便会翻看。这般爱读书的魔王,倒真是少见。

她忍不住问道:“小魔王,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看书啊?”

凤瑾漓长睫轻颤,敛下眼眸,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,淡声道:“因为书里有人说话。”

雪忍一怔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涩决堤。他童年孤寂,少年被云墟天弟子欺凌,自然无人陪伴。

许久,她才轻叹一声,故作感慨道:“哎,这古人云,书中自有黄金屋、书中自有颜如玉。书籍者,乃与圣人对话是也。”

“所以小魔王才能如此博学多才。”她走到凤瑾漓对面,徐徐踱步,“只是看久了书终究乏味,缺少与人探讨的乐趣。小魔王以后不妨多与我说说话,我虽不是圣人,亦无圣人之才,但若只是谈笑解闷,我倒勉强还可行。”

说着,她故意凑近到他跟前,俏皮道:“小魔王觉得这个主意如何?”

凤瑾漓眉宇间尽是柔色,什么圣人、什么对话,他都不在乎。在他眼中,纵使是神明,若不如她这般鲜活温暖,也不配称之为神明。他极轻地笑了一下,眼底的火光跳跃,映得他眼尾的泪痣愈发动人:“好。”

“如此甚好!”雪忍也笑了,转身又将目光投向那尊怪异的石像,道,“世人笃信神明,便造像铸庙,供奉香火,以求天人感应,福泽延绵。纵是人迹罕至的野庙,行人出于敬畏,也绝不会轻易损坏石像。当然,凡事皆有例外。比如为了顺应天象,帝王也会敕令摧毁佛像。”

就像上个时期,人间唐朝便有过灭佛之举,拆庙毁像,声势浩大。

雪忍续道:“但若是统一敕令摧毁,便生一问:为何独独留下了‘这’一尊?”

“这不是真正的庙宇。”凤瑾漓沉吟片刻,目光扫过四周残破的景象,道,“是有人借百姓对庙宇的崇拜,在此另有图谋。”

雪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:“找找看,或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。”

二人当即分散开来,仔细在庙内搜寻。一时间,翻动杂物的“哐当”声、踩踏碎石的“咯吱”声在荒寺里响起。

雪忍皱眉拂开面前的灰尘,目光无意间扫过中央的司命石像,心头忽地一动。她绕着石像走了一圈,视线最终定格在石像手持的命簿上。

“小魔王,去石像手上瞧瞧。”

那石像左掌托书,右掌握笔,姿态威严。凤瑾漓依言,身形一闪,已凌空跃至石像上方。细细扫过,石像右手所执书卷的正中,有一个微小凸起的圆形石钮。他伸出手试探着轻轻按下。

须臾,石像内部传来沉闷的巨石摩擦声,“轰隆隆”的声响震得整个荒寺都在微微颤抖,灰尘簌簌落下。

凤瑾漓身形疾掠,瞬间闪身挡在雪忍面前,将她护在身后。待尘埃落定,雪忍从他身后探出头,走上前去:“瞧瞧是什么。”

靠近石像才发现,莲台底座上凸起了一块,上面托着一卷残破的竹简。竹简多处残缺,木纹蜷起,边缘已经腐朽,周围还堆满了被腐蚀的木屑。雪忍小心翼翼拿起竹简,吹去上面的积尘与木渣,轻轻翻动起来。

凤瑾漓凑上前来,盯着竹简上怪异的文字,剑眉轻蹙,道:“这是何种文字?”

雪忍讶然抬眸,看向他:“这上面的字……你从未见过?”她问的是“未见”,而非“不识”,二者含义天差地别。

凤瑾漓直视着她的眼睛,清晰道:“此地,唯有一种文字通行。”他话中似有所指,目带深意。

雪忍暗叹一声,她知晓诸多文种,一时竟没察觉竹简上的隶体文,与黑暗空间通行的篆文截然不同。

她瞥了一眼凤瑾漓,他对自己的来历早有怀疑,怕是这些日子以来,自己不知不觉间露的破绽太多了。压下心头思绪,雪忍继续研读竹简,佯作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,道:“这竹简所载,乃是一位触犯天条的神界神官,被贬谪至此处。”

“神界?”凤瑾漓低声呢喃,忽而语出惊人,“你……也是来自神界?”

雪忍只觉心跳蓦地一沉,这问题,终究还是躲不过去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摇头:“……不算是。”毕竟她所在的上界,虽说也算是神界范畴,却又与寻常认知中的神界不完全相同。

她说的含糊,可凤瑾漓显然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,道:“那你来自何方?”

雪忍的目光终于从竹简上移开,落在他的脸上,道:“我来自何处并不要紧,要紧的是……我是为你而来,这就够了。”

说出真相?当然不可以!真相往往伴随着难以承受的苦痛,她无法预知,小魔王得知自己将来会被神界追剿,会是什么心境,变数太大了。万一他因此魔性失控,她就只能再动用一次血符,那风险,她承担不起。再者,修行之人求真,她不愿对他欺瞒,如此,不如缄口不言。

她说完,便重新垂首看向竹简,徒留凤瑾漓被她这一句话搅得身心悸动,意乱神慌。少年立在原地,指尖颤抖,心头既有失落,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。为他而来,仅此一句,便足以慰藉他所有的不安。

竹简上的字迹因常年被雨水侵蚀,早已残缺不堪,许多字句都模糊不清,但雪忍还是从这些断章残句中,勉强拼凑出了所载的大概,越看,越是心惊:

……上尊者下世度人,此乃绝佳的登天良机,我亦欲随行。奈何轮回门前,大菩萨、大罗汉云集,我只一区区小神君耳,根本无资格靠近。司命星君言,凡胎有数,纵是残缺之身,亦轮不到神界之人,命我安心本职,莫要痴心妄想……我不甘心!凭何他们生来便高人一等,我却要困于这方寸之地?……

……那日偶见一神君私改司命命簿,篡改之后,竟径直去了下界!我强抑心中狂喜,趁乱遁入幽冥地狱,窃得他所改人身的空位,终得偿所愿,降临人间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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