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云景桓沦为废人的消息传遍灵霄宫,云舒像是被抽走了心神情绪的木偶。门内弟子的冷嘲热讽、出言不逊,她浑不在意,整日缩在自己那间简陋的住处,要么发呆,要么枯坐,安分得出奇。
这般模样,倒让刚结束面壁思过、怒气冲冲来找她算账的木寻竹犯了难。木寻竹本是憋着一肚子火,想替自己讨个公道,可瞧见云舒这副油盐不进、了无生气的老态,拳头举到半空就落不下去了。
她扭捏地站在门口,阴阳怪气地呛了几句,诸如“狐假虎威的东西,如今靠山倒了,倒学会装死装柔装文静了”之类,可云舒眼皮都没抬一下,连半个字的回应都欠奉。
木寻竹讨了个没趣,又怕自己再动怒动手,落得个“欺凌废人亲友”的罪名再受惩处,只得重重“哼”了一声,甩着袖子悻悻离去。
这般沉寂的日子过了约莫半月,某日清晨,云舒却突然变了模样。她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、谁都不理的神情,反而规规矩矩地走到山门处,向值守弟子躬身请求放行。
那几名值守弟子瞧着她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活像见了诈尸的厉鬼。这些日子,他们早就受够了要时刻留意这“废人亲友”的日子,如今她主动要走,简直是天大的好事。几人交换了个眼神,忙不迭地派人去请示长老,没多耽搁,当日便放了行。
可等弟子们欢天喜地地去收拾云舒住过的屋子,准备彻底清扫干净时,刚挪开那张破旧的木床,就被床底下的景象惊了个正着——
一具僵硬的尸体蜷缩在那里,正是先前从山下找来专门照料云舒起居的赵婆婆。老人胸口被利器刺穿了一个血洞,伤口边缘整齐,角度精准狠辣,一击毙命,鲜血早已凝固成暗黑色,在地面洇开一大片狰狞的痕迹。
“出、出人命了!”一名新入门没一个月的弟子吓得声音发颤,连滚带爬地往长老殿跑去。
几位长老听闻此事,脸色愠沉,当即派遣弟子下山追捕云舒。可一行人循着云舒离去的方向追了整整一日,直到夜幕降临,也没寻到半分踪迹。
长老尸体被偷的悬案还没头绪,云舒又杀人逃了,偏偏此时,江濯又传来急信,信上内容言简意赅:世殇诛封印松动,阴气外泄,急需增派人手驰援加固。
一边是关乎天下安危的封印大事,一边是下落不明的杀人嫌犯,孰轻孰重一目了然。几位长老商议过后,只得暂且搁置追捕云舒之事,先调派一批弟子赶往世殇诛支援。
木子言得知云舒杀人遁逃的消息时,第一反应便是去找云景桓。他怕这丧家之犬般的废人再闹出什么幺蛾子,更怕自家姐姐被云景桓这小子忽悠,对云舒这余孽心软求情。
夜色如墨,寒星点点。灵霄宫的弟子早已歇息,唯有云景桓居住的那间偏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木剑心站在院门外,素色的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,她踟蹰徘徊了许久,指尖几次触碰到冰冷的木门,轻轻推开了。
以往这个时辰,云景桓早已睡下,今日却没有。他靠坐在床头,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,昔日那双光明灿烂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浑浊。瞧见木剑心进来,他身体坐端直了些。
“还没睡?”木剑心走上前,在床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。”云景桓朝她露出一抹极淡的笑,缓慢道,“这身子废了,连觉都睡不安稳。”
自上次二人因云舒的事不欢而散后,这还是第一次单独相见。屋内的空气有些凝固,沉闷窘静。
木剑心起身从桌上提起茶壶,给他沏了一杯热茶。茶杯递到他手边时,她率先打破沉默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得平和:“世殇诛封印松动了,掌门派我前去支援,你……”
“剑心。”云景桓突然打断了她的话,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,平静道,“其实,你不必事事都告知于我。如今的我,不过是个废人,什么都做不了,也不用再知晓这些事。”
木剑心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来,最终归于死寂。
“好你个云景桓!”门外偷听的木子言按捺不住,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,他双目圆睁,怒火中烧,抡起拳头就往云景桓脸上砸去,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要不是我姐好心收留你,你早就烂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!如今倒装起清高来了!”
“子言!”木剑心反应极快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拦下了。
“姐!你还护着他?”木子言挣了挣,没挣开,转头瞪着木剑心,眼眶都红了,“人家根本就不领你的情!你这般低声下气,何苦来哉!”他话音一转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床榻上的云景桓,“你们云墟天果然没一个好东西!养出邪魔歪道也就罢了,云舒那个贱人居然还敢在我灵霄宫杀人遁逃,简直与那魔头是一路货色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云景桓猛地抬头,手中的瓷杯“啪”的一声摔在地上,碎成了无数片。他挣扎着就要从床上爬下来,“云舒她怎么了?你把话说清楚!”
“景桓,你别急!”木剑心连忙按住他,“云舒姑娘她……她没事,只是……”
“没事?什么没事?”木子言气道,“她都杀人跑了!哪还能没什么事?云景桓,你不是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吗?怎么,她杀人遁逃这么大的事,没提前跟你通个气?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!你也该跟她一起滚出灵霄宫,别在这儿祸害我姐!”
“木子言!”木剑心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,“谨言慎行!”
“我说错了吗姐?”木子言怒道,“那个贱人八成就是幕后凶手派来的奸细!她和云景桓早就……”
“啪!”
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屋内炸开,截断了木子言的话。他愣住了,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脸颊,火辣辣的痛。他抬起头,望木剑心的眼中满是震惊与委屈:“姐……你为了一个外人……打我?”
“我不是为了任何人。”木剑心胸膛剧烈起伏,气息不稳,“而是你这般口无遮拦,不分青红皂白便肆意污蔑他人,不明事实真相就妄下断言,丢的是我灵霄宫的脸面!”
木子言嘴唇哆嗦着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最后红了眼眶。半晌,他猛地转过身,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好!好!真是好得很!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!世殇诛什么的就应该我去!省得在这儿碍你的眼!你就好好在这儿照料这位‘废人’吧!”
说罢,他便凶凶推开房门,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。
“子言!木子言!”木剑心追到门口,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呼喊,可她的声音越大,木子言奔跑的脚步就越快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直到跑出院墙,木子言才在一处僻静的凉亭停下,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胸口依旧气得发疼。二十多年了,姐姐从未对他动过一根手指头、说过一句重话。可如今居然为了云景桓那个小子,打了他!真是气煞人也!
屋内再次陷入死寂,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轻响。木剑心深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床边弯腰蹲下身,一片片地拾捡地上的碎瓷片。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白皙的手指,殷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,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,与残留的茶水混在一起,晕染出一朵朵小花。可她却恍若未觉,依旧机械地捡拾着。
“……子言说的,是事实。”许久,她才低声开口,目光落在染血的瓷片上,带着几分茫然与无力,“云姑娘……她确实杀了人,然后逃走了。”
“剑心……”云景桓的声音从床上传来,透着一股彻骨的苍凉,像是这寒冬里的冷风,“找个地方,送我下山吧。随便什么地方都好,只要别再待在灵霄宫。”
木剑心拾捡碎瓷的动作僵住,喃喃道:“你……这是在怨我吗?”
云景桓靠在床头,脸上满是自嘲的笑意:“不,我不怨你。如今我已是废人一个,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,甚至连她是好是坏都分不清……我实在没脸再赖在灵霄宫,更没脸再承你的情。我不爱你,你的好,于我而言,只会是压在心头的愧疚与负担。”
木剑心整个人如同被投入了冰窖之中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无数句挽留的话堵在喉间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许久,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低微却清晰,“……云景桓,上天入地,你再也寻不到一个……比我更喜欢你的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