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滴滴落在碎瓷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再也没有看床榻上的人一眼,麻木地站起身,走出了房门。
房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屋内的一切,又像是隔绝了她最后的念想。
云景桓望着她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中腾起一股凄凉之感。他何尝不知木剑心的心意。
他喜欢过人,亦知晓喜欢一个人的神情是藏不住的,木剑心对他的喜欢,热烈而坦荡,从未有过半分遮掩。可年少人对这明晃晃的喜欢拧巴又格外叛逆,旁人越是打趣他与木剑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他就越想反抗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就好像冥冥之中,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他的人生,他的喜怒哀乐、爱恨情仇,都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,像话本里的人物一样,只能顺着既定的轨迹前行。无论他如何心动,如何反抗,在旁人眼里,都只是无伤大雅的调情,终究逃不开既定的命运。
可少年人心比天高,总想着改天换地,怎肯轻易向所谓的命运低头?所以,哪怕他曾经对木剑心有过一丝半分的心动,也早已被这份骄傲与抗争彻底掩盖,不肯承认半分。
而云舒,恰在此时闯入了他的世界。她对他的感情,隐晦又羞涩,含蓄又温柔,与木剑心的明目张胆迥然不同。那颗摇摆不定、急于反抗命运的心,很快就被这份独特的情愫吸引,一步步沉沦。
到如今,他也分不清,自己对云舒的感情,究竟是自欺欺人地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,从而生出的真情实感;还是为了反抗命运,不知不觉走向了另一个极端,一错再错。
“我……又何尝不知……”
他喃喃低语,早已泪流满面。
*
此时,被灵霄宫全城通缉的云舒,正蜷缩在阴山深处一个潮湿阴冷的地下暗室里。暗室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血腥味,冰冷的石壁渗出细密的水珠,打湿了她的衣衫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她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神情茫然。云舒努力思索也想不明白,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费周章地抓自己一个废人。
那日,赵婆婆瞧不惯她一脸死人相,忍不住多嘴说了几句。云舒积压了许久的屈辱不甘终于被引爆了,索性直接杀了她闭嘴。
云舒杀了人,自然知道灵霄宫绝不会饶了她。于是,她当机立断,收拾了简单的行囊,立刻下山逃亡。一路上,她不敢有半分停留,只一味地往前跑,时不时回头张望,却没留意到前方的危险。
一团浓郁的黑雾悄无声息地从路边的树林里飘出,缓缓向她靠近。直到黑雾逼近身前,她才猛然抬头,正好对上一双猩红阴森的眸子。她被吓得呼吸停滞,随即眼前一黑,便失去了意识。
此刻,她无意间扫过暗室深处,顿时又被吓得心神紧绷。只见几具尸身漂浮在半空中,正是先前被偷走尸体的仙门长老。只是眼前的这些长老双眼圆睁,瞳孔涣散,俨然成了一双双提线木偶的僵尸眼,蜡黄的皮肤上青筋暴起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恐怖。
昏迷前的记忆迅速回笼,云舒忍不住尖叫一声,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,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石壁,退无可退。
“嘘——”一道阴冷刺骨的声音突然响起,像毒蛇吐信般,“吵醒了他们,可就不好玩了。”
云舒后背冷汗涔涔,僵硬地转过头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当看清那人的模样时,她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:“云潋?你……你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高台之上的石座上,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缓缓起身。他的容貌依旧是云潋,可周身的气质却早已天差地别,昔日的温文尔雅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
他一步步走下石阶,停到云舒面前,伸手捏住她的下颌,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:“乖徒儿,怎么连师傅都不认识了?”
“师……师傅?”云舒瞳孔收缩,声音发颤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。她脸上坑洼的皮肤因为剧烈的颤抖而不断扯动,汗珠阵阵,“你是……玄清长老?”
“啧!”云祈嫌恶地甩开她的下颌,擦了擦自己手指上的汗液,不耐道,“为师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救你,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?”
眼前的人,确实是云潋的躯壳,但内里的灵魂,却是云祈!他居然还有没死??那云墟天的玄清长老是谁?
云舒惊惶地向后缩了缩,后背紧紧贴着石壁。她如今已是形同废人,云祈抓她前来,究竟有什么图谋?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云祈背着手,在暗室里缓缓踱步,道:“连一个山野老妇都敢对你指手画脚,肆意欺凌,你难道就甘心这样做一个人人可欺的蝼蚁?你就不想报仇?不想将那些曾经践踏你的人,狠狠踩在脚下?”
云舒眼中闪过一丝异动,随即又被警惕取代,讥讽道:“呵,你会有这么好心?若是你真有能耐帮我,又怎会龟缩在这阴沟里,借用别人的躯壳苟活?”
云祈丝毫不在意她的不敬,反而慢悠悠地转过身,睨着她,蛊惑道:“当初,若不是我将你从那对吸血的父母兄弟手中带回云墟天,你以为你能有今日?好徒儿,你本该感谢我才对。”
提及过往,云舒脑中一道灵光闪过,无数被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。
“是你!你早就知道至阳之体后期修行艰难,所以故意引诱我破戒,堕入色欲,毁我修行!”
没破戒之前,她体内的燥热虽难以忍受,但尚可勉强压制。是玄清长老一直对她说,阴阳调和乃是捷径,可助她突破修行瓶颈,而凤瑾漓天生至阴之体,是最佳的鼎炉选择。
所以,她才会铤而走险,设计迷倒凤瑾漓。可后来阴差阳错,却与云景桓行了双修之事。可双修了一段时间,她的修为不仅没有增长,反而一落千丈,身体也越发虚弱。她一直以为,是因为云景桓并非至阴之体,才导致功败垂成。可现在看来,从一开始,云祈就在误导她,故意毁她修行!
云祈坦然承认:“不错,是我。”
“我杀了你!”怒火与怨恨瞬间爆发,云舒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朝着云祈扑了过去。
可她刚迈出一步,颈间突然闪过一道黑光,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死死勒住。紧接着,一股巨力传来,身体被吊到了半空中。
窒息感席卷全身,云舒的脸颊很快涨得通红,她双手用力地掰着颈间的无形枷锁,却难以撼动分毫。
云祈冷笑道:“徒儿,我的耐性有限。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,别逼我对你动手。”
意识渐渐模糊,死亡的恐惧攀上心头。云舒艰难地张开嘴,断断续续地吐字:“好……好……我答应你……你要我……做什么?”
瞧着她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,云祈缓缓笑了起来:“这才像话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