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他们发现了!竟要将我押回神界审判!我不甘心!凭何上界诸神可下界得法,我就不行?他们口口声声说众生平等,又凭何对我这般苛刻?凭何?!……
……真是天助我也!黑暗空间的封印竟然被打开了!此处恶鬼充斥,于旁人是绝境,于我反而是幸事……可藏身于此,再图后计……
字里行间,断断续续,癫狂的恨意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。雪忍合上竹简,眉心跳了跳,心头翻起无数念头。
在人间还未被创造之前,堕神便会被抹去神界记忆,投入黑暗空间,沦为凡人。可看这竹简的主人,非但完好保留着神界记忆,而且似乎与前大魔王颇有因果。
他所说的“审判”,应是指正法终结后的大审判。仅就他“知而不报”与“窃取凡胎”这两项罪名,便足以令他形神俱灭。可他却逃脱了惩罚,遁入了这黑暗空间。
想起师尊先前讲过的话:前大魔王下世,与凤凰法王结为夫妻。结合今日竹简上的记载,雪忍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——前大魔王或许就是奔着凤凰法王去的。他在神界厮混多年,怎会不知晓改了命谱后,须得去地狱等待投胎,反而直接去了下界?
要么,是他事先偷看了命谱,目的就是获取凤凰法王在人间的身份,改命谱不过是临时起意;要么,就是他故意留下把柄,等待神界发现,以此为契机大开杀戮。只是怕连他自己也没想到,会被一个小仙阴差阳错地顶替了身份。
电光石火间,另一个更为惊悚的念头腾空而出:倘若这段记载属实,那么当时人间就凭空多出了大魔王这一个人,诸神会毫无察觉吗?
雪忍不觉得大魔王此举能避开诸神神目。所以这一切,究竟是顺应当时的天象,还是……大魔王祸乱人间,本就是正法考验的一环?
这个猜测太过突兀,雪忍心底直发寒。若果真如她所想,那这背后的因果,当真是错综复杂,令人不寒而栗。
还有这堕神。燃灯上古佛曾说,自黑暗空间逃逸的堕神与小魔王甚有渊源。若这竹简的主人真是为小魔王而来,以他的手段,小魔王断不会被云墟天欺凌至今。况且记载中,前大魔王根本不知此人存在,又怎会将连诸神后来才知晓的魔王之子的消息透露给他?
至于他所说的“封印被打开”,倒像是此人趁着前大魔王搅乱三界、封印被破坏之时,趁机逃入了黑暗空间。此地不归司命所辖,神界难以介入,上界觉者也不轻易插手,确实是绝佳的藏身之所。
凤瑾漓见她神色变幻不定,看向自己的目光更是复杂难辨,不由得问道:“怎么了?”
雪忍收敛心神,面色凝重道:“这上面……记载了些招邪端倪。”最后那句“黑暗空间恶鬼充盈反是幸事”,除却招邪之术,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些法术会乐见于此,纵使有,也绝非善类。
正说着,不远处的火堆忽然剧烈摇晃起来,一阵阴冷的寒风从破窗灌入,“呼”地一下,火苗便被吹灭了。庙宇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。
“小心。”
凤瑾漓几乎在火光熄灭的瞬间,便伸手将雪忍护在了身后。紧接着,一道裹挟着浓烈腥气的黑影飞速朝二人撞来。凤瑾漓眼神一冷,挥手便将那黑影击散。雪忍正要从袖中掏符咒,却被凤瑾漓按住了手腕:“我来。”
话音落下,他已身形一闪,主动朝着黑暗深处攻去。光影交错间,拳脚相撞的闷响与火花四溅的光影交织。凤瑾漓的动作又快又狠,却始终留意着身后的人,那些飞溅的碎石与黑气,愣是没沾到雪忍半点。
不过两三个回合,那黑影便被凤瑾漓打得节节败退,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,转身就要往庙外逃。
雪忍盯着脚下的地面,借着微弱的天光,隐约看到地面上似乎浮动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,正悄然流向她的身后。她缓缓转身,望向那尊司命石像,脸色骤变:“小魔王,回来!”
凤瑾漓闻言,果断放弃了追击,身形一闪,重新回到了她的身旁。
几乎在他回来的瞬间,四周忽地升起浓浓的黑雾,那黑雾混杂着腐烂的血肉气息,腥臭刺鼻。石像在黑雾中剧烈摇晃了几下,“轰隆”一声,坍塌瓦解了。尘烟弥漫中,无数白色的幽灵从石像的废墟中钻了出来,个个瞪着一双空洞的死鱼眼,嘴里不断呢喃着:“好疼…我好疼…”
它们缓缓朝二人逼近,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气,所过之处,地面都结起了一层白霜。凤瑾漓眼中杀意渐起,正想直接将这些冤魂尽数驱散,雪忍却伸手拦住了他:“这些应该是被献祭的村民。”
她此刻有些明白,石像上那股怪异之感是从何而来了。
眼看那些冤魂已经近在咫尺,凤瑾漓眼中寒光一闪,凌厉的目光扫过,那些冤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震慑,顿时僵在原地,下一秒,便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。
“小魔王这用脸骂人的功夫,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。”雪忍见状,忍不住顺口调侃了他一句。
黑暗中,凤瑾漓五指蜷缩,耳廓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。他薄唇紧抿,一言不发地走到火堆旁,重新将火生了起来。火光再次燃起,照亮了庙内的一片狼藉。他先前铺在干草上的衣袍,也被石像坍塌时落下的碎石砸得满是灰尘,只好重新收拾。
雪忍也走上前来帮忙,刚蹲下身,就听见身侧的少年问道:“为何放了它们?”
雪忍的动作顿了顿,叹息道:“神界曾有一术法,源自上古。那时有一位小仙君初登天界,却被某位神君座下的金狮獒所伤。神君为了颜面,便压下了此事,并未严惩那孽畜。那小仙君心中难平,想要告御状,可他位卑言轻,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玉帝。某次,元始天尊偶然路过道坛,听闻了他的冤屈,便传了他这样一个术法——
以神明为像,布下四方阵坛,向神明倾诉自己的怨念。所涉及的因果越是深厚,神像便会越发生出邪性,最终化为‘邪伪神’。日久天长,神像渐渐生出灵智,还能获得一丝真神的法力,供布阵者驱策。”
此术极为苛刻,需供奉者与被供奉的神明之间有未了的因果。当年那位小仙君便是凭借此术震慑了神君,惊动了玉帝,最终得以昭雪。
“而铸造这石像之人,怨恨司命,认为是司命挡了他的飞升之路,便将此术略作改动,取生人血肉进行供奉。方才那些冤魂,应当就是他用来献祭的村民。”雪忍环顾四周,“此地荒废日久,阵痕与血渍早已被风雨冲刷干净,不然我倒可以尝试推演一下当时的情景。”
见凤瑾漓沉默不语,雪忍有些天真地问:“我讲的故事……你能听懂么?”
凤瑾漓抬眸看了她一眼,略略无奈道:“玉帝、神明……这不是世人皆知的吗?”
雪忍恍然大悟。她似乎摸清了黑暗空间的规则!此地映照人间之恶,却没有人间的礼法文脉,所以小魔王不知道月饼为何物。但这里的人对神界诸事却知晓颇多,也可以随意言说。
如此说来……她脑中灵光一闪:这里的仙门,会不会也在探寻逃离黑暗空间的方法?
“以后不许再用血符了。”
凤瑾漓忽然出声,打断了雪忍的思绪。她怔住片刻,随即笑了起来,故意凑近他,道:“小魔王这是担心我啊?那你之前还故意气我,害我白白浪费了一张血符,哎。”
凤瑾漓眸色一痛,嗓音沙哑下来:“对不起。”
“……不是,我没有怪你。”雪忍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在意这件事,连忙解释道,“我是在开玩笑,没有生气,”
“我以后会控制好魔气,不会再让自己失控。”凤瑾漓直直凝视她,眼神无比认真,“以后,我保护你。”
雪忍心跳莫名快了几许,她正想再说些什么,庙宇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“嘶嘶”的异响,打破了这诡异而温馨的气氛。
雪忍与凤瑾漓皆瞬间警惕起来,目光望向石像后侧的墙面。蓦地,阴影处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——是一只白猫,一只浑身脏兮兮、瘦得皮包骨头的白猫。
“我当是什么恶鬼妖魔,原来是你这小东西。”雪忍松了口气,失笑出声。
那白猫从墙洞钻了出来,一瘸一拐地朝着温暖的火光走来。雪忍见它行走姿态怪异,便蹲下身,轻轻将它抱了起来。那猫竟也不怕人,乖顺地在她怀里蹭了蹭,朝着她弱弱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后腿像是折了。”雪忍轻抚着白猫的后背,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稍直的树干,坐在凤瑾漓铺好的干草上,又撕下自己衣摆上的一块布条,小心替怀中的小猫正骨。
“你……喜欢猫?”凤瑾漓蹲在她面前,目光落在那只撒娇的瘦猫身上,眉头微微蹙起。白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嫌弃,抬起头,冲他龇牙凶狠地叫了一声。
雪忍顿时忍俊不禁:“你不要招惹它,它本来就够可怜的了。”
凤瑾漓脸色登时一沉,目光冷飕飕地射向那只白猫。白猫被他的眼神吓得瑟缩了一下,连忙往雪忍怀里钻,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,眼巴巴地望着雪忍,好不委屈。雪忍瞧着这一人一猫剑拔弩张的模样,颇感无奈。
见雪忍手法娴熟,凤瑾漓道:“你还会这些?”
雪忍笑道:“早年跟着一位老师傅学过些皮毛。”巡游人世千百万年,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遇到过?这些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罢了。
“好了,希望你乖一点,别啃掉这绷带。”雪忍说着,双手捧起小猫,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凤瑾漓的怀里。
凤瑾漓身体瞬间变得僵硬,神情满是抗拒,仿佛怀里抱的不是一只猫,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。那猫也挣扎了几下,爪子不慎勾到了他手上的玉扳指,吃痛轻叫一声,尾巴一甩,竟乖乖地蜷在了他的膝头,只是两眼继续眼巴巴地望着雪忍。
雪忍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:“就是瘦了些,脏了点,养几日便好了。”
“还要……养它?”凤瑾漓瞪着膝上这只“丑猫”,眉头皱得更紧了,他只想立刻把它丢开。
此情此景,雪忍蓦然想起了神印,一时之间惆怅失神。凤瑾漓见她神色落寞,还以为她是真心喜欢这只猫,神色微凝,立即道:“养便养吧,一只猫而已。”
“好。”雪忍明白他误会了,却并没有解释,心头难免掠过一丝伤感。也不知道神印那个顽皮的性子,如今在干什么?有没有好好听话?有没有欺负人?
她身上萦绕着的莫名哀伤,仿佛遥不可及,凤瑾漓心头一紧,道:“你在想什么?”
雪忍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,忽然想起了什么,说道:“对了小魔王,你给灵霄宫传个消息,把今晚的事告诉他们,不用说太细。”
思忖片刻,雪忍又补充道:“就说千年前闯入这里的人还活着,他会招邪术法,这背后之人或许就是他,让仙门警醒些。”
他们若信,这几句话便足够了;他们若不信,她说再多也无用。况且,她总觉得扶桑长老藏着秘密,似乎有话对她说,却又始终欲言又止。
见他只盯着自己不动,雪忍催促道:“快去啊。”
凤瑾漓对她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性子早已习以为常,且无可奈何,只得依言起身,走到庙外,指尖凝聚魔气,将消息传递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