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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误会(五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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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然而大多时候,我仍是饥寒交迫,衣不蔽体、蓬头垢面。那份窘迫,令人羞耻。我多次想用法术缓解皮肉之苦,遮掩住那份难堪的自尊。但老和尚的告诫之言犹在耳边,我还盼着能早日见到他,便硬生生忍住了。”

“有时饿极了,我便嚼些路边的杂草充饥,寒冬里,甚至啃过冻硬的马粪。惹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,也有人心生同情,流下泪水,多予我些施舍。我亦遇到过不少修行之人,可他们练的多是术类神通,本质上终究还是人,与我的道全然不同。其中也有对我恶语相向、驱赶打骂的,我只一笑置之,不甚在意。”

“八岁那年,我因治好了当地一位富商的顽疾,渐渐有了些名气,开始有人信奉于我。自此,我再未挨过饿,也有了自己的楼阁,我给它取名‘凌游阁’。望着连绵的屋宇,我心中甚是满意。”

“每日修行依旧枯燥,我却乐此不疲。只是夜阑人静时,仰望漫天星辰,我心里又有些惆怅,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到老和尚。”

“某日,我应一户人家所托,前往邻村除祟。村中有恶鬼作祟,夜夜惊扰村民,这本是修仙门派的职责,奈何村民多次求助仙门,皆无结果,走投无路之下,才找到了我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凤瑾漓。”

“当然,那时他还尚无名字,村民皆呼他为‘野种’、‘灾星’。‘凤瑾漓’这个名字,是我后来从古书上觅得,亲自为他取的。”

“初见时,他像只被惹毛了的幼狼,瘦小的身躯裹着破旧的衣衫,眼神凶狠,戾气缠身,对着我这外来的闯入者龇牙咧嘴,满是戒备与敌意。远远望去,他周身恶气缭绕,比村中那只作祟的恶鬼还要浓重几分,当真不好。”

“可以说,他是我彼时遇到过境遇最糟糕的人。因为他的缘故,他家左邻右舍或病或死,就连他母亲也已危在旦夕。他自己似乎也知晓自己厄运缠身,总是独来独往,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郁。听村中的吴阿婆说,他母亲早前便带着他搬去山上居住,近来不知何故,他又常跑下山,引得周遭的恶鬼愈发猖狂。”

“听着村民们怨愤的诉说,我心头竟然莫名地有些心疼他。嗯?我何时变得这般善良了?”

“村中的情势棘手,我只得暂栖在山间一间简陋的茅屋中,依旧按照老和尚所教的方法画符布阵、诵读佛经。巧的是,我对面住的,就是凤瑾漓和他母亲。”

“我每日都能看到他独自劳作,小小的身躯,却能挑起两大桶水,走在崎岖的山路上,稳稳当当。他的身形比寻常同龄的孩子更显瘦小——至少我觉得,比我矮些。可吴阿婆说,他已经有十岁了。他母亲身体孱弱,入夜后,总能听到竹屋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,令人揪心。我本想出手帮帮他们,可那臭小子却像防贼似的盯着我,半步不许我靠近。我很无奈,我看起来,很像个坏人吗?”

“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天的午后。午间我刚诵完佛经,想要小憩片刻——这还是跟老和尚学来的习惯。刚要躺下,门外便传来急促的叩击声,‘砰砰砰’,力道之大,仿佛要将那破旧的木门敲碎。我心下诧异,这般瓢泼大雨,山下何人会不要命地前来?念着他冒死而来,必定是急事,我当即撑起油纸伞,快步开了门。”

“门外站着的并非村民,而是那个淋得浑身湿透的瘦弱孩子——正是凤瑾漓。他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,浑身淌着水,眼眶通红,看到我的瞬间,‘扑通’一声便朝我跪了下来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声音哽咽:‘求求你,救救我娘!’”

“我心中一紧,一把将他拽了起来:‘带路!’”

“踏入那间破败的竹屋,一股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。只见一妇人卧于床榻之上,周身黑气萦绕,脸色苍白如纸,气若游丝。我心道不好,连忙摸出怀中老和尚留下的紫色符咒,贴于她的额头。霎时,一道金光从符咒中迸发而出,拂过她的身体,无数黑恶之气从她周身的穴位汹涌而出,在空中盘旋片刻后,渐渐消散,满室只剩下一股焦灼的恶臭。”

“眼见符咒渐渐化为灰烬,我心下轻轻叹息。老和尚仅留给我三张这样的保命符咒,曾说过,待我能画出这等符咒之时,便离得道之日不远了。我向来珍爱的不得了,却没料到,这符咒最终倒是保住了命,只是没用在我自己身上。”

“后来我也奇怪过,老和尚身为佛门弟子,怎会画这道家符咒?无人能告诉我答案,我只能待与他重逢时,再向他求解了。”

“床榻上的妇人缓缓睁开双眼,看到我时,眼中满是感激,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没有力气,只能对我涕泪交加地道谢。那臭小子也红着眼眶,望着我的目光里,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戒备与敌意,只剩下满满的感激。”

“我忽然记起老和尚说过的话:众生皆苦。是啊,这世间之人,谁又不苦呢?这一刻,我倒觉得,那张珍贵的符咒,用得还算值得。”

“自此,他娘的身体渐渐好转,凤瑾漓与我的关系也日益亲近起来。我方知晓他家的境况:他的父亲似乎在他尚未出世时便已亡故,母亲体弱多病,常年服药,家中一贫如洗。”

“后来我问他母亲玉姨,他的名字是什么。玉姨神情哀戚地摇了摇头,说自己也不知晓。我颇感震惊,想起在茶馆听书时那些唱戏说书里的故事,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,怜悯这个可怜的女人。再后来,不知玉姨是如何想的,竟然主动提出,要我为他取名。”

“于是,‘凤瑾漓’这个名字,便诞生了。”

……

小女孩犹在絮絮叨叨地说着,可雪忍耳畔,忽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,带着难以言喻的慌乱与痛楚,一遍遍地呼唤着:“是我不好,不该怀疑你……你醒来好不好?雪忍!雪忍!你不是说要救度我吗?你醒来啊!!”

脸上似乎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。雪忍猛地转身,想要寻找那道声音的来源,眼前的景象却忽如雾气般朦胧不清。隐约间,她似乎看到了凤瑾漓的身影,他眉头紧锁,眼底满是血丝,神情痛苦而绝望。

光晕一闪而过,仿佛只是一瞬间,又或是过了许久许久。雪忍缓缓睁开眼睛,入目的却不是凤瑾漓的身影,而是陌生的床顶。

“呵,你终于醒了?”

一道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响起。雪忍循声望去,见白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稠米粥走了进来,粥面上点缀着些许切碎的绿菜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她走上前来,单手将雪忍扶了起来,顺势在床边坐下,动作间竟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。

雪忍背靠着冰冷的木床,只觉得筋疲力倦,像是躺了八百年的僵尸,四肢皆力不从心。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脑子里一阵嗡鸣,又吵又疼,方才梦中的那些画面,忘了七七八八,只剩下些许模糊的碎片。

白骨将粥碗递到她面前,语气里满是哀怨:“这……不用我喂你吧?”

“……不用。”雪忍接过粥碗喝了两口,只觉得粥的味道有些怪异,秀眉微微蹙起,问道:“这粥里放了什么?”

“全是恢复生机的神药食材,尊上特意让人寻来的。”白骨长吁短叹,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态,“你倒是睡得安稳,一睡就是七天七夜。我们这些人,可就苦了,简直是鬼、畜、不、如!”

雪忍的脑袋还有些昏沉,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,沉默地喝着粥。

白骨上下打量着她,神情古怪:“你心脉受损严重,差一点就死了知道吗?”她顿了顿,又冷哼一声,“我们也差点跟着你一起死了。哦,不对,是被煞星杀了送去陪葬。”

雪忍:“……”

想起这七天里提心吊胆、担惊受怕的日子,白骨就一阵心酸。那日天空雷声大作,她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,就听见凤瑾漓在屋内疯狂的咆哮声,整个庭院都在发颤。

紧接着,他便忽然闪身出现,像拎小鸡似的逮着仙门那三个老头扔进屋里,双目赤红,阴恻恻地命令他们救人。而床榻上躺着的,正是昏迷不醒、气息微弱的雪忍。

原本白骨还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,觉得这两人之间的纠葛颇为有趣。可到了后面,她就笑不出来了。

那该死的魔头,明明将人弄伤的是他自己,可最后生死不如、遭受折磨的却是他们这些属下!甚至在看到雪忍气息越来越微弱,几乎要断气时,他大手一挥,险些敌友不分,要将云墟天所有死了的与活着的妖魔鬼怪人全都送去陪葬!

这七天里,白骨嘴上心里没少骂脏话,此刻想起那个躲在厨房不敢来见人的煞星,心里终于痛快了一点。原来魔头也有人能治!活该!
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白骨话锋一转,疑惑道,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你身上的外伤,用术法倒是可以治愈,可为何你的内伤,不论是尊上亲自出手,还是仙门那几个老头合力施为,都完全不起作用?”

雪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问:“凤瑾漓呢?”

白骨撇了撇嘴,翻了个白眼:“谁知道他躲哪儿去了。大概是觉得伤了你,心里愧疚自责,没脸来见你吧。”她顿了顿,语调又变得悠长起来,“他还说,让你养好伤之后,就赶紧离开云墟天,此生不必再相见。”

雪忍眸光一沉,抬眼逼视着她:“他真的是如此说的吗?”

白骨被她看得心头一跳,心虚不已,连忙别开脸去,避开她的目光:“……大概、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。”其实凤瑾漓原话是“她醒了,若想离开,不必拦着;若不想走,便随她。”可她就是看不惯这他们二人爱恨纠纷,还要拉着他们这些下属遭罪!

雪忍不再追问,低头将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,随即掀开被子,翻身下床。

“哎……哎,你干什么去?”白骨见状,连忙上前扶住她,生怕她这副虚弱的身子骨一个不稳摔在地上,“你刚醒,身体还没好利索,不能乱动!”

雪忍寻着衣服,道:“我去找他。”

“找他?”白骨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,“找他有什么用?他要是想见你,早就自己过来了,还用得着你去找?”

雪忍没有理会她的嘲讽,只是挣开她的搀扶,踉跄着走到桌边,问道:“我衣服呢?”

不说这话还好,一说起来,白骨就不得不想起这几日的心酸憋屈。雪忍昏迷那会,她想献殷勤给雪忍换衣服,被凤瑾漓那如看死人的眼神吓得差点魂飞魄散,仿佛她是要占他媳妇清白似的强盗,凶得能吃人。

“……等着。”白骨没好气地说了一句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
不多时,她便拿着一套干净的浅粉色衣裙进来,亲自上前伺候雪忍换上。大概是怕她着凉,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厚的白毛披风,想要给她披上。

雪忍背靠着木桌,瞧着那件毛茸茸的披风,神情微妙,问道:“……一定要穿这么多吗?”

“当然要穿!”白骨理直气壮地说道,“你大病初愈,身子骨弱得很,万一阵大风刮来,把你吹倒了怎么办?到时候尊上又要迁怒于我们!”

说着,她便要将披风往雪忍身上披。可雪忍却抬手挡住了她的动作:“……不用大风,这么多衣服,就足以把我压垮了。”

她的神情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,莫名有股威压。白骨下意识收回了手,望着已经推门而出的雪忍,气得在原地跺了好几下脚,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。她愤愤丢下手里的披风,立马跑了,生怕凤瑾漓那个疯子回来找她算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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