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厨房内尚有余温。灯火摇曳间，映得雪忍纤长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。她忙活了近一个时辰，案上摆着几碟刚出炉的月饼，酥皮金黄，还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。雪忍分出一半留给那几只生火总爱哼唧的小鬼，端着剩下的一盘出门，刚踏过门槛，便见廊檐下立着一道清瘦身影。

是木子言。

少年身着月白道袍，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，见她出来，立刻迎了上前，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：“凤姑娘。”

雪忍停下脚步，道：“木公子。”

“白日里，多谢你替我解围。”木子言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廊下灯火昏黄，将她的眉眼衬得愈发朦胧，恍若月中谪仙，看得他心跳莫名失序，脸颊发烫，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。

“举手之劳，何足挂齿。”雪忍见他支支吾吾的，像是有话要说却又难以启齿，便主动问道，“木公子可是有事找我？”

被她这般一问，木子言更是窘迫，连忙垂下头，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，声音也没了平日的爽快利落，闷闷道：“凤姑娘，你与那邪魔……是何关系？”

雪忍秀眉轻挑，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抬眼望了望天色，道：“木公子，夜色已深，明日你们还要去扫长阶，早些歇息吧。”

听到这话，木子言心中失落，像是被泼了盆冷水，连带着脸颊的热度都褪了几分。他低低应了一声：“那凤姑娘也早些休息。”

“好。”

雪忍望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，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才收回目光，端着月饼朝着凤瑾漓的住处走去。可到了房前，她却迟迟没有推门，在廊下徘徊不前。

心中千头万绪，如同被乱线缠绕的丝线，怎么也理不出个答案来。

若是将自己的身份来历如实告知小魔王，他必定会追问自己闯入这黑暗空间的缘由。她身为修行之人，不能说谎，也不想对他有所欺瞒。可一旦和盘托出，只怕先前的误会尚未解开，他心中的戒备反而会更深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会愈发遥远。

可若是不说……雪忍轻轻叹了口气。他本就因误会而闹脾气，不肯与自己好好交谈，这般憋闷郁结下去，不仅会将养出的那点鲜活气性重新缩回壳中，更对他压制魔性毫无益处。

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，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吟，低沉破碎。雪忍脸色一变，也顾不得多想，立即推开了房门。

屋内灯火昏暗，窗下的榻上，凤瑾漓双目赤红如血，周身邪气翻涌如墨。他眉心那朵诡异的黑花正泛着妖异的猩红光芒，将他原本俊美的脸庞衬得邪魅可怖。地上散落着被打散的书卷与碎裂的茶盏，茶水浸湿了书页，墨痕晕开，一片狼藉。

察觉到有人闯入，凤瑾漓猛然抬眼，眼底戾气森然。他大手如铁钳般探出，瞬间扼住了雪忍的咽喉，将她拽至身前。

“哐当——”

雪忍手中的盘子落地，月饼四处滚跑。

凤瑾漓指骨缓缓收紧，眼中满是嗜血的疯狂与毁灭欲。

雪忍面色涨红，脖颈处的剧痛让她本能地抬手，抠住那只扼住自己性命的手，竭力想要向外掰扯：“小魔王……咳咳……你清醒一点！”

凤瑾漓似乎困惑地偏了偏头，随即，一抹邪佞的笑意缓缓爬上他的嘴角。他倏地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，转而一手揽住她纤韧的腰肢，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的怀中。另一手按在她的颈后，迫使她贴近自己。

“你喜欢他？本座不许！”

他侧首，温热的唇瓣轻轻蹭过她的唇角，随即试探性地啄吻了一下。触感柔软香甜，他眸中闪过一丝餍足与贪婪，继而俯身在她敏感的耳垂上轻轻咬扯，吐息温热如兰，语气恶劣又缠绵：“你接近本座，图的……不就是本座这副皮囊？”

雪忍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，片刻后才反应过来，挣扎着沉声呵斥：“凤瑾漓！”

凤瑾漓却像是没听见一般，痴迷地蹭着她细腻的颈侧，沉醉地低笑出声，嗓音魅惑道：“嗯……多叫几声……本座爱听……很爱听……”

他猛地将她拦腰抱起，大步朝着里屋走去。雪忍面沉如水，她想不通。为何他的魔性会突然失控到这般地步？雪忍下意识探手去取袖中的符咒，可双手刚一动，便被一道漆黑的光束瞬间缚住，动弹不得。

凤瑾漓单手抱着她，另一手轻易便从她袖中掏出所有符咒，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，似笑非笑道：“你觉得……本座还会给你逃跑的机会吗？”

眨眼间，两人已踏入里屋。他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在床榻上，高大的身影随之覆压下来，带着强烈的压迫感。雪忍被缚的双手勉力抵在他坚实的胸前，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，因挣扎而微微喘息，眼神却依旧清亮。

“凤瑾漓，你清醒一点！”她气息不稳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凤瑾漓身形微顿，赤红的眸子盯着她泛红的脸颊，音尾带着致命的引诱：“你……难道不想要本座？嗯？”

他唇舌故意在她敏感的耳廓与颈间流连，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。少女特有的清雅幽香钻入鼻息，混杂着淡淡的桂花甜香，让他挺拔的身躯骤然绷紧，心弦不受控制地震颤。

下一瞬，他已狠狠堵住她的唇，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贝齿，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。束缚住雪忍双手的黑色光束不知何时已散去，他一手与她十指紧密交扣，压在身侧，另一手急切地去解她繁复的衣带。

衣衫渐次落地，凌乱地交错在床榻边缘。雪忍奋力挣扎，却在少年绝对的力量与陌生的霸道气息中节节败退，唇舌间尽是他的掠夺与侵占。她闭上双眸，敛去一切心绪。

下一刹，她眉间金紫色的莲印骤然显现，周身泛起刺目的金色光晕，如同破晓的晨光，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霾。

屋外的天空蓦地响起一声沉闷的雷声，乌云翻滚。

雪忍抓住他腰间肆虐的手，将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心，金色的光晕顺着两人相触的部位缓缓流淌。

“小魔王……醒过来吧……”

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，无声滴在他们紧扣的手背上。金光如温柔的茧，瞬间将两人包裹其中，暖意融融。

凤瑾漓眉心那朵猩红的彼岸花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，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漆黑。他赤红的眼眸也逐渐褪去疯狂与嗜血，一点点恢复清明。

意识模糊之际，他浑身的力道卸去，轻轻倒在了雪忍的身上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
室内一片春色，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流转，引人无限遐想。

*

雪忍浑身疼痛难忍，仿佛被投入烈火之中灼烧。她只觉得头晕目眩，浑身乏力，朦胧间，似乎看见一个身着紫色道袍的小女孩，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，身影越来越远。

雪忍眯起眼睛，下意识追了上去，脚下却忽然一空，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心胸。再睁眼时，她已站在一片静谧浓郁的林子里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，形成斑驳的光影。耳畔传来小女孩稚嫩又俏皮的声音，像是在对着空气自我阐述，眼前的景象也随之变幻：

“自我记事起，便一直跟着一位老和尚。他说他是我师父，我对此不以为然。我们常居在深山老林，人迹罕至，能与我说话的便只有他一人。可偏偏他又寡言少语，天长日久，我对着崖洞的石头、地上的蝼蚁，也能絮叨好久。”

“他常做的事情之一，就是坐在石床上看着我发呆。我总觉得他看的不是我，倒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遥远的身影。偶尔，他也会突然冒出一句：‘你的天赋确实极高。’哪怕我再聪慧，也难解他口中的‘天赋’究竟是什么——毕竟那时我除了调皮捣蛋，可什么都没做啊。”

“但更多时候，他只是盘腿静坐，闭目修行。每逢此刻，我便趁机使劲往外爬，总想看看山洞外的世界。有一回，我都爬到石床边缘了，眼见就要成功溜出去，后衣襟却突然被他揪住，硬生生提了回来。然后他便皱着眉头瞪着我，那是他惯常发火的神情。”

“起初，我总是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呜呜大哭。但是现在，哼！我早就不怕了。我们常常这样僵持许久，最后他总会无奈地叹口气，吐出几个字：‘你实在是太调皮了。’我很不服气，奈何人小力微，我的那点反抗对他而言，实在是微不足道。从那之后，他索性静坐时也睁着眼睛看我闹腾，我总觉得，这是对我的挑衅！”

“我第一次能自己吃饭时，他难得地笑了，还分了些他碗里的食物给我。说实话，他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，别说五味俱全，我压根就没尝出半点味道。于是我又大哭起来，他只得手忙脚乱地来哄我，又是拍背又是轻声安慰，那模样，倒比我还着急。”

“再长些，我俩常为了吃的而冷眼对峙。他起初会用凉凉的眼神威胁我，可很快就发现这招对我行不通，只得唉声叹气地摇头：‘你真是比神明还难伺候。’神明？那是什么？好吃吗？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从那之后，他端出的饭菜就变得美味极了，每次我都能吃满满一碗，很是满足。”

“待到能自己稳稳走路，我终于第一次离开了那黑黢黢的山洞。外头的东西新奇无比，花草树木，飞鸟走兽，皆是我从未见过的。可奇怪的是，我却莫名知晓它们是什么——那是树，这是花，飞着的是麻雀，那里跑的是牛马……无聊时，我也会困惑，自己何以认得这些东西。”

“一次搬家途中，突然风雨大作，我不幸染了风寒，高烧不退，又哭又闹。那是我初次见他施展神通。他那再寻常不过的胖乎乎的身躯，在我眼中骤然变得无比高大，周身金光熠熠，煞是好看。金光触及我身体的瞬间，热乎乎的，身上的病痛顿时消散无踪。不过我绝不会承认，我后来不哭，是因为他突然变得高大起来，让我有些景仰。”

“昏沉之际，我想起他提过的‘神明’，大约就是这般模样了吧。之后的行程，我依旧病恹恹的。他似乎很心疼，一路给我哼唱了许多歌谣，调子温柔，我才发觉，他的歌喉原来这么好。”

“到新的山洞安顿下来，我的身体也痊愈了。他开始教我术法神通，我便正式踏上了我的修行之路。修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，日复一日，枯燥乏味，可我却乐在其中。他传授我许多道理、真谛，字字天机。但不得不承认，只要还在三界五行之中，即便像我这般聪颖之人，也需要阅历的沉淀。可惜我当时年纪尚幼，那些深奥、晦涩的词句，只能牢牢记在心里，无法真正领会其中深意。”

“再长大些，我已懂得不少道理，也学了诸多法理神通。老和尚很是高兴，告诉我可以下山历练了。说实话，我心里有一点舍不得他。只是翌日清晨醒来，山洞里早已没了他的身影，他走了，未曾与我道别，只留下一张字条：‘我走了，你不必寻我。好好修炼，未来在广厦琉璃殿，我们还会再遇的。’无奈之下，我只得收拾简单的行囊，独自下山。”

“那年，我五岁。”

“山下的世界，与老和尚所言大抵相仿，喧嚣热闹，却也藏污纳垢，我不是很感兴趣。一路化缘，我遭遇过无数白眼、辱骂，甚至被人殴打，也曾遇上过人贩子与图谋不轨之徒。不过，他们的下场就没那么好了。至此，我方稍稍明白了老和尚的话：这世道，魑魅魍魉无所不有，这是一个排斥法却又畏惧法的尘世。”

“我走过很多地方，也帮过许多人。自然，也遇到过善良温厚的好人，他们有的富贵，有的贫穷，但却皆能持守本心，以礼待我，给了我不少施舍。我曾观看他们掌心的纹路，果然，他们未来皆是福泽深厚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