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墟天的主殿内，光线昏暗。凤瑾漓坐在铺着黑色狐裘的榻上，一如雪忍初见那日，单手支着额头，似在闭目养神。

“咚咚——”清脆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，传来雪忍熟悉的声音：“小魔王？你在不在？”

殿内没有回应。雪忍迟疑了片刻，轻轻推开了殿门。室内的不见日光让她不适地皱了皱眉，她端着托盘走到窗边，伸手推开了窗户。微风涌入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，微弱的天光倾泻而入，霎时照亮了殿宇一角。

“你怎么总喜欢待在黑暗里？要把门窗都……”她的话音未落，便被一道冷声打断，“我是不是说过，不要再让我见到你？”

凤瑾漓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，未曾抬头，语气里的厌烦与不耐却显而易见。

殿门外，几只好奇的小鬼正趴在门框上偷听，听到凤瑾漓暴躁的声音，吓得魂体一阵颤抖，纷纷缩了缩脖子：

“完了完了！那女人把尊上惹怒了！”

“我就说尊上不喜欢她！偏要凑上去，这下自讨苦吃了吧！”

“快跑快跑！免得尊上迁怒我们！”

一溜烟，全逃得没影了。

不远处的石栏边，白骨倚在那里，观小鬼们惊慌失措的模样，鄙夷地撇撇嘴：“一群胆小鬼。”

话虽如此，可她也没再过多停留，转身朝着仙门弟子被囚禁的方向走去。反正尊上也没再召唤她，倒不如去逗逗那些仙门弟子，打发打发时间。

殿内，雪忍沉默了片刻，走到榻边，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矮几上。她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：“今日我找到些食材，做了些糕点，之前总是你做饭，今日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？”

凤瑾漓掀开眼帘，目光落在盘中犹带热气的精致点心的上，随即又移到雪忍带着些许烟灰痕迹的脸颊上，忽然冷笑一声：“你是真的不怕死？”

雪忍垂眸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轻声说道：“我说了，我是来救度你的，所以不会弃你而去。”

“不会弃我而去？”凤瑾漓蓦地拔高了音调，语气凶狠，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的野兽，“雪忍，你当我是三岁稚童，这般好哄骗？”见她沉默不语，他讽笑道：“还是说，你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？是我的性命？又或是……这副皮囊？”

“小魔王！”雪忍抬起头低斥他，“莫要这般自轻自贱！”

“自轻自贱？”凤瑾漓呢喃着这几个字，猛地攥住她的手腕，将她扯进自己的怀里。两人距离极近，他身上清冷的墨香萦绕在她鼻尖，气息可闻。

“我自轻自贱，与你何干？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？”

腕骨的疼痛让雪忍忍不住蹙紧了眉头，她语气软了几分：“我没有要对你指手画脚，你先松开手好不好？”

闻言，凤瑾漓非但没有松手，反而攥得更紧：“那你为什么接近我？你根本就不属于这里！凭什么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管我的事？”

雪忍愕然，撞进他猩红的眼眸里，讷木道：“你……”

“你既不以诚待我，又何必装得如此情深义重？虚伪！”凤瑾漓猛地甩开她的手，力道之大，让雪忍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。他神情冷若寒冰，“滚出去！”

雪忍张了张嘴，想解释些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。她失神地转过身，脚步虚浮地退出了殿门。

她刚走出殿门，身后便传来盘子“哐当”的碎裂声。雪忍在门外的石阶上呆立了片刻，颓然坐下，双手抱着膝盖，神情低落。

没过多久，那几只小鬼又偷偷摸摸地冒了出来，飘到她面前，呆呆地看着失魂落魄的雪忍，小声地窃窃私语：

“她怎么了？真的被尊上赶出来了？”

“瞧她，好惨的样子哦……”

“她好像很伤心啊……我们要不要去哄哄她？”

小鬼们沉默了片刻，都觉得这主意不错。有的转身跑去折了几朵不知名的野花，有的翻出先前从云墟天弟子房间里偷来的画本杂书，一股脑全堆在了雪忍面前。

雪忍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东西，随手拨弄了几下，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我不喜欢这些。”

见她心情依旧不佳，小鬼们面面相觑，也安静了下来，乖乖地飘在她身边，陪着她沉默。

冷不丁的，雪忍道：“他杀了多少人？”

几只小鬼闻言，顿时变得唯唯诺诺，不敢出声。还是其中一只年纪最小、胆子也最小的小鬼，犹豫了半天，才细若蚊蚋地说道：“尊上……尊上只是杀了该杀之人。除了那些负隅顽抗的云墟天弟子外，他抓来的这些仙门弟子，没一人死亡。”

“对！”另一只稍大些的小鬼补充道，“尊上刚来那会，还从一间暗室里抓出来一个脏兮兮的瘦老头，那些云墟天的弟子好像说，他叫什么玄清。尊上恨极了他，只是将他挫骨扬灰了。那间暗室，连带着旁边的整座楼阁，也都被尊上一把火烧成了灰烬。”

另一只年长的小鬼立刻抬手拍了它一巴掌，低声呵斥：“你怎么什么都说啊！”它使劲给其他小鬼使眼色，可转头就发现，雪忍的神情似乎更加落寞了。几只小鬼见状，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，纷纷耷拉着脑袋。

雪忍正面前石阶下的广场上。仙门弟子们待在在暗红色的阵法中，连日的心神紧绷让他们个个面色苍白，神情疲惫。

他们望着不远处那个红衣女鬼，她已经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了半晌，眼神里的戏谑与恶意明晃四溢，让众人心里直发怵。

终于，有一名年轻的弟子忍不住壮着胆子，厉声质问道：“你这女鬼！究竟想干什么？有本事就放我们出去，光明正大地打一场！”

白骨坐在众人正对面的最后一层石阶上，距离阵法不远不近，恰好三丈之遥。她单手托着下巴，闻言，妩媚地笑了：“干什么？自然是想吃了你们啊。这么明显的事情，你竟然还要问？真是愚蠢。”

那名发问的弟子脸颊倏然染上一层绯红，不知是被气的，还是被她这般直白又暧昧的语气羞的。他张了张嘴，还想再说些什么，却被身边的同门拉住了。

白骨手掌轻轻一翻，忽然变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来。她随手一扬，册子便轻飘飘地落在了阵法里，“这样吧，你们谁把这册子上的故事给我讲一遍，我就饶了谁。”扫过阵法中不明所以的少年们，她语气幽幽，诱惑道：“机不可失，时不再来啊。”

可她说完好一会儿，阵法里却没有一个人去捡那本册子。白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，神情陡然变得阴森下来。

“你们这般不识抬举，拒绝我，”她忽然抬起手，隔空一抓，阵法中的一名弟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出来，悬在半空中。她五指缓缓收紧，那名弟子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，“我可不喜欢啊！”

“住手！”木子言猛地站起身来，伸手捡起了地上的册子，沉声道：“我来读，你放开他。”

白骨红唇微扬，轻轻一挥手，便将那名弟子扔回了阵法中。

“好！你倒是有几分骨气。不过，你可得坚持读完才行，不然，我不仅会杀了他，还会杀了你。”

她语气微妙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暗示。木子言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翻开了册子。可看清里面的内容后，他登时面红耳赤，猛地将册子合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瞪着白骨，气得浑身发抖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：“你……你不知羞耻！”

白骨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，明知故问：“羞耻？这册子上写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？我怎么不知道？为何要羞耻？你且来给我说说。”

这本册子，还是她初来云墟天那几日发现的。那日她瞥见凤瑾漓竟在殿内看书，心里震惊不已——她从未见过哪个魔头还有看书的兴致，便想着找几本好书献献殷勤。结果她把云墟天的藏书阁翻了个底朝天，正经的功法秘籍没找到几本，这类男欢女爱的禁书倒是找出了不少。这本，便是其中最露骨的一本。

阵法中的其他弟子虽然不清楚册子上写了什么，但看木子言的反应，再结合白骨那副不怀好意的神情，也隐约猜到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
吊在半空中的三位长老却看得一清二楚，登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。长风长老性子最急，率先怒喝道：“你这女鬼，简直放肆！大庭广众之下，竟拿出这等污秽肮脏之物！简直是有辱斯文！”

白骨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，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威胁：“老头儿，我劝你识趣一点。你若再敢骂我一句，我不介意让你现场观看一场春宫图，让你好好开开眼界。”

话已至此，众弟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？霎时间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白一阵青一阵，羞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。

长风长老气得胡子都在发抖，怒视着白骨，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生怕这女鬼说到做到，真要是闹起来，受辱的还是他的这些仙门弟子。

“我已经给了你们选择，是你们自己不珍惜。”白骨缓缓站起身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阵法中的众人，眼底的杀意渐渐浮现。

她正伸出手，准备对木子言动手，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，打断了她的动作：“你们这是在做什么？”

白骨不用转身，也知道来人是谁。除了那个总能坏她好事的女人，这云墟天的活人，还有谁能如她这般自由清闲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？凶神恶煞都得给她让路！

雪忍走下台阶，与白骨擦肩而过时，后者恶狠狠盯着她，眼神里满是怨怼的脏话。雪忍目不斜视，权当没看见。

见她径直朝着阵法走去，白骨惊呼一声：“小心！这阵法不分……”敌我二字还没说出口，雪忍已经走到了阵法边缘，甚至还伸出手，接过了木子言手里的册子。

白骨的话戛然而止，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——那暗红色的阵法，竟对雪忍没有丝毫排斥，仿佛认她为主一般，乖乖地收敛了气息。

这是什么通人性的阵法？？她先前可是亲眼见过，只要有人靠近阵法，都会被阵法的阴气反噬，轻则受伤，重则修为尽失，连她都不例外的！

雪忍随手翻了翻册子，里面的内容确实露骨不堪，可她神色依旧平静，面不改色地合上了册子，转头看向白骨，淡淡问道：“你方才要说什么？”

白骨：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她还能说什么？说这阵法在这女人面前跟没设防一样？说这阵法认主了？这话要是说出来，这女人不得嘚瑟上天？她心里腹诽：那个魔头，真真是厚此薄彼口是心非！过分！！

雪忍道：“既然没什么，就不要为难他们了。”

这若是换作平时，听到她这般命令式的口吻，白骨定然要跟她呛几句。可现在，她却不敢了。她看得出来，这女人在尊上心中的分量极重，她还是少招惹为妙，免得引火烧身。

白骨双手抱胸，冷哼一声，别过脸去，既没拒绝，也没同意，算是默认了。

木子言一颗心怦怦直跳，他望着为自己解围的雪忍，唇齿张合，欲言又止，眼神复杂。雪忍把玩着手里的册子，目光转向吊在半空中的三位长老，问道：“你们一定要杀凤瑾漓吗？”

扶桑长老与火离长老对视一眼，前者率先开口：“他已入魔，屠戮了无数生灵，身负血海深仇，此等邪魔，不能不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