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他从未主动伤人。面对敌人,他只是自保而已。”雪忍反驳道,“你们为何非要对他赶尽杀绝?”
“这是什么话?”长风长老怒道,“洛河城、云墟天、水仙镇,哪一处的灾祸不是那邪魔造成的?你这后生,竟还敢替他说话,莫不是也被他迷惑了心智?”
“洛河城发生过什么,我不清楚,不敢妄加评判。”雪忍淡声道,“但是云墟天被灭门,却是他们咎由自取。他们对凤瑾漓的折辱与伤害,足以让他们死上千次万次。抛开这些不谈,若不是他们非要置凤瑾漓于死地,步步紧逼,也不会反遭灭门之祸,这怨不得旁人。”
“至于水仙镇的祸事,”她顿了顿,看向三位长老,“诸位,你们真的确定是他干的吗?凤瑾漓那段时间一直与我在一起,寸步不离,他哪来的时间去水仙镇杀人?”
“谁知你话里是真是假?”长风长老依旧不依不饶,“况且他是邪魔,天生便与正道为敌,终究会危害天下苍生,正统仙门岂能容他?”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又冷哼一声,“也就是玄清那老儿不知死活,养出这么一个祸患!”
“若他真想大开杀戒,危害苍生,你们还能活到现在?”雪忍语气忽然凌厉起来,“不过说起天下苍生,我倒是想问问诸位长老:为何比你们孱弱之人便是苍生,与你们为敌之人便是邪魔?你们既为修行之人,自诩正道,可有半分修行之人的慈悲之心,肯去教导他、引导他?可有救他于水深火热,耐心引他回归你们所谓的正道?”
她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仙门弟子,目光锐利,“你们于事实真相不管不顾,不以人心善恶为评判标准,本末倒置,只凭表象便一味断定好坏之分,将他强行归类于邪魔。难道你们正道之中,就没有心思歹毒、作恶多端之人吗?难道他身具魔气,会招邪引魔,就一定是无恶不作的奸人吗?”
一番话,字字珠玑,掷地有声。仙门弟子们被说得哑口无言,神情闪躲,不敢与她对视。长风长老也是脸色涨红,张了张嘴,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,只能别开脸去。
扶桑长老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姑娘,你方才所言,那邪魔先前当真与你在一起,未曾离开过半步?”
雪忍回道:“我口中所言,句句属实,从无虚妄。”
师尊说,这黑暗空间众生的生死祸福,皆可由她自行衡量决断。眼前这些仙门弟子,终究是修行之人,尚有挽救的余地,所以她想试试。若他们心中还能明辨是非,尚存一丝清明,那便值得救一救。可若是他们也如云墟天的弟子那般,因凤瑾漓的魔头之名而一叶障目,不分青红皂白,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“如此看来,”火离长老思忖道,“是有人假借邪魔之名,在混淆视听,挑起仙魔之争。”
“怕是不止如此。”扶桑长老面色凝重,眉头紧锁,“这幕后之人,怕是想将仙门百家的目光全都吸引到这邪魔身上,转移众人的注意力。他背后的心思,委实难测。”
见终于有两人能够清醒地看待此事,雪忍心里舒了一口气。不枉费她身体虚弱,还说了这么多话。眼下,只剩她与小魔王之间的误会待解开了。
一旁的白骨将雪忍方才的一番话听得目瞪口呆。她心里第一个念头竟是:这女人的口才也太好了吧,堪比说书先生了!紧接着,第二个念头便冒了出来:尊上喜欢她,倒也不是没有道理。这般果断冷静、善良包容,又能言善辩之人,换作是她,也会心生好感。
可转念一想,这女人先前多次伤她魂体,坏她好事,心里的不服气又涌了上来。她暗暗告诉自己,报仇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,但一定要多记恨几日,不然也显得她太没出息了。
就在她自我纠结之际,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金光。她定睛一看,顿时大叫起来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也太胆大妄为了!竟然敢放了他们!”
只见雪忍抬手轻轻一扬,一张符咒便化作一道金光,飞向半空中,缠住了捆绑着三位长老的黑色光束。“咔嚓”几声脆响,光束断裂,三位长老掉落在地上。
听到白骨的惊呼,雪忍转头看了她一眼,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很废话的废话:“他们年纪大了,总要懂得尊老爱幼。”
白骨:“……”
这说法真是新奇!她做鬼这么久,还从未听过在仙门之中,要对阶下囚讲什么尊老爱幼的!仙门之中,不向来都是以强者为尊吗?
被放下来的三位长老也是一脸懵,没搞懂眼前的状况。他们本以为雪忍会与那邪魔同流合污,却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手相救。
雪忍道:“不过你们现在还有机会。你们可以去给凤瑾漓讲经说道,若是能够感化他,也好让他放你们离开。”
凤瑾漓早就封了三位长老的功力,将他们吊在半空中,纯粹是为了羞辱他们。对此,雪忍不予评价。倒是凤瑾漓爱看书的执念,让她颇为好奇。他如今已是魔头,可方才她去殿内找他时,案上竟还放着几本书卷。或许,这会是化解他心中戾气的一个转机。
雪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,那几只小鬼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,正偷偷摸摸地飘在不远处。她对着它们使了个眼色,小鬼们立刻心领神会,纷纷飘到殿内,将案上的书简抱了出来,“啪”的一声,全扔在了三位长老面前。
三位长老:“……”
这看似是给了他们选择,实则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那邪魔实力强横,单靠他们三人联手,根本无法保全所有弟子。而这姑娘,显然是算准了他们所有的顾虑。思及此,三位长老看向雪忍的目光,多了几分复杂与凝重。
长风长老依旧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,可这次,他竟意外地没有反驳。他看了看身边的两位长老,又看了看阵法中心力憔悴的弟子们,最终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竹简,盘腿坐在了石阶上,开始一页一页地诵读起来。
其他弟子见状,也纷纷提起精神挺直腰身,板正整齐。一时间,青砖石阶上便出现了一幕极其怪诞的景象:一众白衣仙人,飘飘无尘,最前面三位仙风道骨的白胡子长老手捧书简,声朗洪厚地诵读着经文。
白骨站在一旁,眼角狠狠抽抖了几下,对眼前这滑稽的一幕佩服得五体投地。正邪两立,势不两立,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。可现在,一群仙门正途的人,竟然妄想用经文感化一个嗜血成性、杀人如麻、草菅人命……的邪魔?究竟是她与世隔绝太久,不懂人心的变化无常,还是这个世道太疯癫,人人都痴心妄想?
她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主殿,她不信里面的那位煞神,会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。她又饶有兴致地看向雪忍,神情微妙——这女人,还真是敢想敢做。
这样的景象,持续了三天三夜。经文的诵读声从未停歇,传遍了整个云墟天。
第四日清晨,凤瑾漓终于黑着脸,出现在了广场的高台上,周身气息阴沉。他俯视着广场上的三个老头儿,沉声厉问:“是谁将他们放下来的?”
白骨见状,立刻凑了上去,殷勤地告状:“尊上,是那个女人!她说什么要尊老爱幼,便把这三个老头儿放下来了,还让他们在这里诵读经文,说是要感化您,好糊弄您把他们都放了。”
雪忍:“……”她对上凤瑾漓幽深的目光,干笑两声,试图辩解:“我看他们整日吊在那里,无所事事,哪里像是阶下囚啊?所以就给他们找了点事干,也好让他们辛苦一下。”
读了三日经书、任人宰割的三位长老以及众少年:“……”
凤瑾漓依旧沉默地盯着她,眼神里的情绪深不见底。雪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率先移开了目光,对着三位长老催促道:“停下来做什么?继续读啊!赶紧读!”
三位长老对视一眼,犹豫了片刻,又断断续续地诵读起来。可没读几句,便被凤瑾漓接下来的举动打断了。
凤瑾漓大手一挥,暗红色的阵法瞬间消散。被困在阵法中的弟子们,顿时感到身上的压力消失无踪,纷纷活动着僵硬的身体。
“既然你们都闲不住,那便去洒扫楼阁吧。”
众弟子:“……”云墟天的楼阁众多,没有上千,也有上百。而他们的灵脉都被凤瑾漓封住了,无法使用法术,只能依靠单纯的体力劳作。
他们皆是仙门骄子,从小到大,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?又何曾干过这等粗活?可纵使他们心里再不服气,三位长老都已经妥协了,他们又能如何?一时间,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该装模作样假意顺从,还是该铁骨铮铮宁死不屈。
白骨见状,顿时喜上眉梢,立刻上前狐假虎威地驱赶着一众弟子:“还愣着干什么?尊上的命令也敢违抗?赶紧干活走!今日要是不把楼阁擦干净,我就剁了你们!”
扶桑长老对着弟子们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,众人见状,也只好忍气吞声,跟着白骨去了。
凤瑾漓又睨了一眼三位长老,淡声道:“读这么点经文,就想感化我?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。”
雪忍惊喜不已,连忙倾身凑近他跟前,道:“你愿意听?”
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,凤瑾漓的手指猛地攥紧,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垂眸,对上女孩亮晶晶的眼睛,那里终于恢复了以往的活力与光彩,没有了先前的落寞与伤怀。
其实,这几日听着少女维护他的字字句句,看着她为了接近自己所做的一切,他心里已经偏向于相信她没有说谎了。虽然她还有很多秘密瞒着自己,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,那个想杀他的人不是她,可他还是心软了。
又或者,他的心早就替他做出了选择。比起承受背叛的痛苦,比起亲手杀了她,他心里深处,还是贪恋她的笑容,贪恋她的陪伴,贪恋她带来的温暖。
他甚至阴暗地想,留她在身边,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待在这死寂的深渊里,了无生趣。她要杀他也好,要救他也罢,反正他是不死之身,顺着她的心意又何妨?
可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在不停叫嚣:你就是心动了,却还在给自己找借口。苦涩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,凤瑾漓淡淡移开了目光。
她总是有这样的本事,轻而易举就能将他的心搅得一团糟,却还能这般若无其事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他生硬地说道,转身便要往殿内走去。目光扫过不远处呆头呆脑的几只小鬼时,他的脚步顿了顿。那几只小鬼被吓得瑟瑟发抖,十分有眼色地跑到雪忍身边寻求庇护。
凤瑾漓的余光在雪忍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身形一闪,便消失了。
雪忍望着大殿,嘴角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。她转过身,对着三位长老催促道:“三位长老,听见了吗?这点经文不够,咱们去大殿前读,离得近了,他才能听得更清楚。”
说罢,她率先朝着主殿走去。
“这……”火离长老迟疑地看向扶桑长老,低声问道,“掌门,我们还要继续耗下去吗?我们真的能感化那邪魔吗?我们真的可以用天下苍生的性命,去赌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吗?”
他一连提了三个问题,长风长老也皱着眉,问道:“难不成掌门真的相信那个后生的话?那邪魔作恶多端、恶贯满盈,岂能轻易感化?”
扶桑长老道:“两位长老稍安勿躁。我知晓此举实在冒险,可若是真如那姑娘所言,整个事件背后另有黑手,而我们盲目地诛杀邪魔,只怕会中了幕后之人的奸计。到那时,我们便是千古罪人,万劫不复。”
“千古罪人”四个字,如同千斤重担,压得两人心头一沉。
“可是……”长风长老还想再说些什么,火离长老忽然问道:“若这一切都是真的,那这背后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总不会仅仅是借仙门之手,除掉这邪魔吧?”
扶桑长老望着雪忍渐渐远去的背影,声音低沉,如同呢喃:“或许,那一线生机,就在她身上。”
“掌门,您说什么?”火离长老没听清,连忙追问。
扶桑长老摇了摇头,道:“此中缘由复杂,牵扯甚广。待我们回到灵霄宫,我自会向两位长老详细说明。”
长风长老与火离长老对视一眼,皆是不解,却也没有再质疑。他们知晓扶桑长老的性子,若非事关重大,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?快来啊!”高台上传来雪忍的呼喊。
三人快步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