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忍这次来到凤瑾漓的房前,没有再徘徊犹豫。她抬手敲了敲门,屋内毫无动静。片刻后,她深吸一口气,径直推门走了进去。
屋子里一如凤瑾漓以往的风格,漆黑无光,不见半点灯火,压抑、窒息。
雪忍借着月光摸索拿起灯台点燃,就着这微弱的光芒,她看到榻上坐着的高大黑影,身形落寞悲伤,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一体。
她轻叹一声,缓步走上前,蹲在他面前,却没有说话。
屋内寂静无声,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良久,还是凤瑾漓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你来做什么?”
雪忍望着他模糊的轮廓,笑了一下,故作轻松寻常道:“醒来没看见你,我就来找你了。”
“找我?”凤瑾漓低嘲自笑一声,他终于侧首看向她。借着灯光,雪忍清晰地看着他眼眶泛起薄红,“他们说的对,我就是一个灾星,任何接近我的人,都没有好下场。”
他的声音满是悲凉:“你好了之后,就下山去吧。将来,只要天下人不来惹我,我便不会动他们。”
雪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,疼得厉害。她注视着他眼底的荒芜与自我厌弃,声音忽地有些哽咽:“你不是灾星,小魔王。不可以这般自轻自贱。”
凤瑾漓恹恹地掀起眼皮,吐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这一个字,如同利刃刺进雪忍的心里,她有些狼狈地低下头。滚烫的泪水,一滴一滴落在少年玄黑色的衣衫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像是要透过布料,印到少年的血骨之中。
“我为什么要下山去?”她的声音在发颤,生气又委屈,“我没有杀你。你却误会我、要杀我,还不听我解释,已经让我很伤心了。而你现在又要赶我走?凭什么?”
凤瑾漓心口一阵沉闷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苦楚得厉害。他垂在身侧的指节猛地蜷缩,青筋暴起,又霍地松开。终究还是没忍住,他抬手,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,指尖的触感温热而细腻,让他心疼。
她何时这般委屈过?全是因他之过。
“离我远点吧。”对你好。
雪忍盯着他温柔的眼睛,心里酸涩又好笑,这样温润的人,是怎么说出这般绝情的话。她吸了吸鼻子,缓缓站起身,恢复了平静:“好,如你所愿。”
说完,她没再看他一眼,径直离开了。房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屋内,凤瑾漓还维持着抬手的姿势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。他望着紧闭的房门,痛苦地合上眼。
*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雪忍便找到了扶桑长老等人。此时,仙门弟子们正围在一起,神色焦虑地商议着什么,见她走来,纷纷停下了话语,目光复杂地看向她。
雪忍走到扶桑长老面前,平静地交代道:“你们现在可以下山回去了,凤瑾漓不会杀你们。但是,你们也不要再回来招惹他。”
她眺望着天际的晨光,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修行之人,理应跳出世人看物之表,逐本求真,方是正道。纵使他为邪魔,可亦存有善心,你们便不该仅凭他的身份,便将他归为必除之辈!诸位,好自为之。”
他们若肯听她之劝,从此井水不犯河水,那便可无虞。若是他们阳奉阴违,依旧执意要杀小魔王,那最后吃苦头的,只能是他们自己。
那几只小鬼这几日被凤瑾漓吓得不敢露面,今日得知雪忍已经醒来,竟然有几分兴高采烈,纷纷飘了过来。可听到她要离开的消息,又瞬间变得萎靡不振,七嘴八舌地出言挽留:
“你一定要离开吗?”
“你可不可以不走啊?我以后天天给你烧火做饭,保证把火生得旺旺的!”
“我可以给你洗衣折花!”
“我我我,我可以给你读书讲故事!”
另一只小鬼立刻拆穿它:“你认识几个字啊?还读书?别丢人现眼了!”它转而对着雪忍,语气认真地毛遂自荐:“但我认识的字可多了,我可以给你读!”
雪忍瞧着它们急切的模样,心里一阵苦涩。连相处了不过几日的小鬼都舍不得她,而小魔王的心,却比石头还硬、比寒冰还冷。她微微摇了摇头:“谢谢你们,但我还是要离开的。”
几只小鬼的魂体瞬间耷拉下来,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,看起来可怜兮兮的。
一旁的白骨见状,嗤笑一声:“几块糕点,就把你们这群没出息的东西收买了?真是丢人现眼!”
小鬼们闻言,立刻朝着她呲牙咧嘴,露出凶狠的神态。白骨被它们惹得心头火大,上前一步,揪住其中一只最强壮的小鬼,使劲儿揉捏它的魂体,嘴里愤愤地说道:“不能打她,你们几个小崽子,我还动不了了?啊!”
其余几只小鬼见状,立刻一拥而上,有的去扯白骨的头发,有的去咬她的胳膊,还有的直接扑到她身上,试图将她推翻。
眼前这副厉鬼互殴的场景,莫名滑稽好笑。那些仙门弟子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场面,一时目瞪口呆,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,纷纷伸长了脖子观望。
扶桑长老望着雪忍的侧影,沉吟不语。这段时间,尤其是近七日,那邪魔对她的珍视与在意,可见一斑。片刻后,他走上前,问道:“姑娘,你究竟是何人?”
雪忍头也不回,淡淡道:“修行之人。”
扶桑长老被她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噎了一下,又追问道:“那姑娘可知,这一切背后的黑手是谁?”
雪忍反问道:“这难道不应该由你们仙门追查吗?你们身为正道长老,肩负守护苍生之责,此事本就该你们出力。”
长风长老一听这话,立刻忍不住了,上前一步,怒声道:“后生,你不要得寸进尺!你既不坦诚自己的身份来历,又不将你知晓的事实全部告知,让我们如何信你?指不定你就是与那邪魔勾结,在谋划什么阴谋!”
雪忍淡声道:“我并非在为凤瑾漓开脱。你们若是不怕死,那就尽管去杀他。”不听劝、要找死,她不拦着。
丢下这么一句,她不再看他们一眼,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去了。
白骨和那几只小鬼见状,也立刻停止了争斗,纷纷跟了上去。白骨还回过头来,恶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话:“你们给我记好了!以后再让我见到你们,我可不会像今日这般手下留情!定叫你们不得好死!!”
一人几鬼,浩浩荡荡地走远了。火离长老看向扶桑长老,道:“掌门?你觉得这姑娘说的话,有几分可信?”
“我看一分都不可信!”长风长老抢先说道,“她与那邪魔关系不清不楚,指不定就是一伙的,故意在这里混淆视听,拖延时间,好让那邪魔谋划后续的阴谋!”
扶桑长老的目光始终落在雪忍身上,眉头紧锁,道:“先回宗门再说吧。此事疑点重重,不可贸然定论。”
众人不再多言,纷纷朝着云墟天的山门走去。一路上,空中飘荡的妖魔们只是冷眼旁观,并未对他们发动攻击。待走出山门的瞬间,他们身上被封住的术法便自动解除了,灵力重新在体内流转。
恢复了灵力与法术,众弟子皆松了一口气,纷纷祭出佩剑,御剑朝着灵霄宫的方向飞去,很快便消失在天际。
而另一边,白骨追到雪忍的房前,看她真的在收拾东西,语气复杂难辨:“你真就这么自己走了?不管尊上了?”
雪忍手上的动作不停,将几件简单的衣物塞进包裹里,道:“他不需要我管。”
白骨一下子有些泄气,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,道:“不是,那你把他留在这儿,让我们怎么活啊?”这女人在的时候,还能管管他,让他收敛几分戾气。一旦她走了,那魔头指不定会发什么疯!她可不想天天过着半死不活、惊心动魄的日子。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雪忍背起包裹,转身就要出门。可刚走到门口,白骨和那几只小鬼便挡在面前,一个个都低着头,心虚地不敢看她。
雪忍往哪边挪,他们就跟着往哪边挡,死活不肯让开。
“你……你身体还没好利索。”白骨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,语气逐渐变得理直气壮起来,“所以暂时不能让你离开,万一你要是再倒下了,那……岂不是太危险了?”
几只小鬼立刻一致地点头,纷纷附和:
“是啊是啊,你身体还没好,不能走!”
“没毛病!”
“很正确!”
“……”被他们缠得实在没办法了,雪忍又好气又好笑。她“唰”地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符咒,符咒刚一出现,便散发着淡淡的金光。不等她再说话,那群厉鬼早已吓得抱头鼠窜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雪忍顺利出了门,刚走到山门前,便见一群妖魔鬼怪挡在路中间,各个神色局促,就差把“我不让你走”的心虚写在脸上了。
雪忍晃了晃手里的符咒,那些妖魔们顿时面露惧色,纷纷后退,为她让出了一条通路。雪忍径直走了出去,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身后,一群妖魔懊悔不已,纷纷议论起来:
“尊上既不许我们伤她,又不许引她使用符咒,她一掏符咒,那就是皇帝的免死金牌,这怎么可能拦得住啊?”
“我知道了!”一只小鬼突然开口,一副洞悉一切的神棍口吻,“因为尊上太在乎她了,可是又拉不下脸面来哄她,只能用这种方式挽留她!”
“胡说八道!尊上怎么可能会喜欢她?”另一只女鬼立刻反驳道。
“哦,对,就是喜欢!”那只小鬼恍然大悟,肯定地说道,“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!男主角惹女主角生气了,就会用这种拘束拧巴的方式挽留她。你们等着吧,尊上很快就会去追她的!”
终于有只老鬼听不下去了,抬手一巴掌拍在那只小鬼的脑袋上,道:“你竟然敢揣测尊上的心思!不想活了?”
那只小鬼被打得晕头转向,委屈地说道:“话本上真的都是这么写的……”
这话听得众鬼又想揍它,可下一秒,一道暗红的光影骤然闪现在山门前,不是他们口中的尊上,又是何许人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