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瑾漓不愿与雪忍好好交谈,雪忍却也不气馁。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找了些清水,简单洗了把脸。铜镜里的女子,脸色苍白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瞧着憔悴不已。
雪忍望着镜子中的自己,怔怔出神。既然小魔王还愿意放过自己,那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按照小魔王所说,她没能杀死他——也就是说,当时有人冒充自己,想要杀了他。
可问题是,她该如何自证清白呢?
肚子突然传来一阵“咕咕”的声响。雪忍长叹一声,再不吃点东西,不用小魔王动手,她自己就能把自己饿死。
三两下洗漱完毕,雪忍拖着受伤的腿来到厨房。她在厨房里翻找了许久,这次连发霉的馒头都没找到,只在角落里发现了零星几样快要腐烂的食材。
雪忍心中郁闷:堂堂仙门圣地,竟然拮据到这种地步?
“呼……”
一道轻微的声响传来。雪忍抬头望去,只见一个小鬼飘在她面前,瞪着一双呆滞的大眼睛,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她。
雪忍扫了一眼身后,不知何时,竟跟了好几只小鬼。这些小鬼早已没了先前的凶狠,猩红的鬼眼褪去,露出原本的颜色,倒显出几分傻萌。
它们的怨气并不深,只是杀气重了些。雪忍心道:也不知这黑暗空间里的鬼魂该如何入轮回,竟让它们在世间游荡了数百年。
至于雪忍为何知道它们已有百年魂龄,实在是这些小鬼正大光明的讨论声,没有半点要掩饰的意思:
“这女人是谁啊?尊上为何不杀她?先前那些闯进来的仙门弟子,可没一个有好下场。”
“瞧她这笨手笨脚的样子,翻来翻去跟找不着家的兔子似的,好傻啊……”
“就是她惹尊上生气的!前几日尊上在殿里摔了好大一通东西,我都听见了!看我去吓吓她,替尊上出出气!”
“你作死不成?”另一只身形稍显凝实的小鬼猛地撞开它,“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?尊上要是知道了,定叫你做牛做马叫苦连天!”
“她到底在找什么呀?这厨房都快被她翻遍了……”
……
雪忍听得额角青筋直跳。寻常人死后,能即刻化为厉鬼且保有意识的,皆是怨念滔天、死前遭逢巨变之辈,就如那红衣女鬼一般。雪忍能感觉到,她生前定然遭受过极其惨烈的折磨。
多数鬼魂则是浑浑噩噩,如同行尸走肉。便是想后天生出灵智,短则需百年千年,长则要耗上万年光阴,方能开蒙懂事。眼前这几只小鬼,显然是刚开了些灵智,还带着孩童般的顽劣与无知。
雪忍本就浑身酸软无力,被这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更是心烦,只觉一阵头晕目眩。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与这几只不知人情世故的小鬼计较。
“你们几个,可知哪里还有可食用的食材?”
几只小鬼骤然噤声,面面相觑,一双双灰蒙蒙的大眼睛瞪得溜圆,满是难以置信:
“她……她在同我们讲话?”
“她是不是傻了?竟跟咱们这些鬼搭话?”
“肯定是傻透了!三岁小孩都知道,鬼是要吃人的,她倒好,还主动往咱们跟前凑!”
“要不……要不咱们吓唬她一下?立立咱们鬼的威风?让她知道知道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使唤咱们的!”
……
雪忍终于没忍住,屈起手指,对着那只最碎嘴的小鬼额头轻轻一弹。只听“啵”的一声,那飘忽的魂体被弹得原地转了三圈,眼冒金星,好半天才稳住身形。
她凉凉地扫过其他呆立的小鬼,威胁道:“你们几个,也想尝尝这滋味?”
小鬼们吓得魂体一颤,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雪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:“很好。现在,带我去找食材。”
几只小鬼不敢有半分迟疑,乖乖飘在前面引路。雪忍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,心中暗叹:若是在神界,这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,早被她扔进轮回殿转世去了,哪里还容得它们在眼前瞎晃悠聒噪。
小鬼们带着她绕到云墟天后侧的一处小院,院门锁早已腐朽断裂,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的刺耳声响。院内堆放着不少食材,虽不算新鲜,却也没腐烂变质。雪忍刚要上前去搬,那几只小鬼倒是颇有眼色,已然飘过去抬起食材,蔫头耷脑地往厨房送去,只是嘴里依旧碎碎念个不停,尽是些抱怨的话:
“真是倒霉,竟然被一个女人使唤……”
“小声点!被她听见了,有你好果子吃!”
雪忍悠哉地跟在后面,权当没听见。
厨房门外,几只小鬼飘在半空中,扒着窗框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,看着雪忍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身影,忍不住窃窃私语:
“她……她这是在做饭?她会做饭吗?”
“……应该会吧?不会做饭她在忙什么?”
“我瞧着不像……她该不会把厨房烧了吧……”
它话音刚落,厨房内便冒出滚滚浓烟,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其他小鬼齐刷刷投来凉飕飕的目光,那只说话的小鬼立刻缩了缩魂体,委屈地辩解:“不……不是我干的!是她自己笨!”
“咳咳!”雪忍捂着口鼻,狼狈地从厨房里冲了出来,烟灰沾得她满身都是,白皙的脸庞蒙了一层灰黑,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,瞧着有几分滑稽。
小鬼们先是呆立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哄笑:
“哈哈哈哈!这女人也太笨了吧!连火都不会生!”
“饭没做成,倒先把自己熏成炭灰了!哈哈哈……”
雪忍抹去鼻尖的灰尘,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。被凤瑾漓误会、受了委屈也就罢了,什么时候她竟沦落到要被一群小鬼嘲笑的地步!
可话说回来,这黑暗空间的灶台,分明与人间的并无二致,为何她总是控不好火候?
雪忍摸着下巴思索,忽然一怔。在她漫长的修行岁月里,一直都辟谷不食,似乎……从未用过人间的灶火。
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的小鬼们,忽然觉出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冷了,那股寒意直往魂体里钻,笑声瞬间戛然而止。它们缓缓扭头,对上雪忍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,只觉魂体发颤,惊声叫道: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雪忍笑得格外“友善”:“没什么,就是看你们闲得发慌。过来,给我烧火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她已拎起一只离得最近的小鬼,不顾它拼命挣扎,转身就往厨房走。其余几只小鬼见状,悄悄往后退了几步,想趁机溜之大吉,可身后那轻若浮云的声音却像冰锥一般冻住了它们的脚步:“你们几个尽管跑,我倒要看看,是你们跑得快,还是我一把火将你们烧得干净快。”
“你……你比鬼还可怕!”一只小鬼鼓起勇气,弱弱地骂了一句。
雪忍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它,神情认真:“你说对了。从前,鬼见了我,都是拼了命地跑。因为它们都知道,我能让它们——”她一字一顿道:“魂、飞、魄、散!”
“呼——”,小鬼们吓得齐齐打了个哆嗦。它们鼓着嘴,狠狠瞪着雪忍,却再也不敢出声,生怕这比恶鬼还恶的女人真的去找尊上告状,或是真的一把火烧了它们。没办法,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走进厨房,听她差遣。
见它们委屈巴巴、敢怒不敢言,雪忍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痕,连日来的郁结倒是消散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一道红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厨房窗口,正是白骨。她探头往里面望了一眼,瞧见那几只乖乖蹲在灶台边烧火的小鬼,顿时一阵无语。
那日她没能杀成仙门弟子,心里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,越想越心烦。自打尊上占据云墟天,除了刚开始杀了几个负隅顽抗的云墟天弟子外,剩下的那些仙门俘虏,竟一个都没少。
先前尊上说“许久不见血了”,她还以为尊上终于要大开杀戒,高兴得不行。结果呢?除了一个早就该死的景明帝,这女人轻飘飘几句话,就把尊上哄得将自己说过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!
白骨暗自腹诽,怕不是尊上故意说那话引这女人注意的!可她又不死心,总盼着凤瑾漓能下令杀了所有仙门弟子,让她好好泄泄火。
今日她忽然接到凤瑾漓的召唤,还以为是自己的祷告灵验了,兴冲冲地赶到大殿。可高座上那个冷面阎王一开口,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瞬间就凉透了。
“你去把她的伤治好。”
白骨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。她是鬼!是凶名在外的厉鬼!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大夫!不叫她去杀人,反倒叫她去救人?还是救一个总是坏她好事、伤她魂体的女人?!
凤瑾漓恹恹地掀起眼帘,冷冷瞥了她一眼:“有意见?”
白骨心头一凛,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,躬身应道:“尊上吩咐,属下哪敢不从!属下这就去!这就去!”
她刚走到大殿门口,身后又传来少年沙哑紧绷又别扭的声音:“不许告诉她是我让你去的。”
白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:傲娇!嘴上却恭恭敬敬地应道:“是,尊上!属下一定悄悄行事,绝不让她知晓!”
心里却盘算着:你越不让我说,我偏要说!免得这女人不知好歹,总跟这魔头闹脾气,害得她们这些下属也跟着不痛快。
她转身出门来找雪忍,没成想看到这般荒诞的一幕。这夫妻两,简直没一个把鬼当鬼看的!一个让厉鬼烧火做饭,一个让厉鬼治病救人,简直比魔头还要霸道无理!
白骨的目光落在雪忍的脖子上,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,随即又下移到她受伤的腿腕,她轻啧两声,上下看着都挺渗人的。
身形一闪,她已飘进了厨房。
雪忍察觉到动静,抬眼望去,见是她,神色漠然。白骨毫不在意,抬手便要施法,还得意地挑了挑眉,扬声道:“看在尊上的面子上,本姑娘就勉为其难救你一次!”
雪忍眸光微动,没有躲闪。白骨凝聚起一缕黑色的灵力,轻轻落在她的腿腕与脖颈上。待伤痕消散,她收回手,靠在窗框上,感慨道:“你赶紧把他哄好,带着他离开吧。留在这里祸害仙门弟子也就罢了,还祸害我们这些鬼!”
这些日子她早就看出来了,这两人就是在闹脾气。邪魔出世,对她们这些妖魔鬼怪来说本是天大的好事,法力都增强了不少。可偏偏这位尊上,杀人不让杀,下山不让下,她做鬼做得比做人还憋屈。
雪忍道:“他不是祸害。”
白骨对上她冷淡的眼眸,心头的火气又开始往上蹿,刚想反驳,可一想到尊上对这女人的特殊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好一会儿,她才轻哼一声,别过脸去,没再说话。
雪忍不太会做别的吃食,便只做了月饼。她动作生疏地揉面、包馅,好在有几只小鬼帮忙烧火,倒也顺利做成了几盘。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吃两个,白骨和那几只小鬼嗅着香味,像饿死鬼投胎一般,一拥而上,瞬间就将月饼抢了个精光。
白骨吃得最多,腮帮子鼓鼓的,活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。几只小鬼没抢到多少,顿时怒气冲冲地瞪着她:
“你什么都没干!凭什么吃这么多?”
“就是!不劳不得!这是我们烧火帮忙做的,你凭什么来分一杯羹?”
白骨被说得脸颊微微发烫,竟难得地有些心虚。她身为厉鬼,早已不需要进食,也很久没尝过人间的吃食了。当然,最主要的是也没人供给她吃。却没料到这女人的手艺竟这般好,甜而不腻,带着淡淡的清香,她忍不住多吃了几个。
“……那我……我也去烧火,再做一点。”她憋了半天,终于挤出一句话来。
几只小鬼虽然依旧不满她“独食”的行为,但对这个提议却难得地没有反对。一时间,厨房内又热闹起来,一众鬼影忙前忙后地烧火、揉面,其乐融融。
被晾在一旁的雪忍:“……”
难道就不需要问问她这个掌勺人的意见吗?
无奈之下,一人几鬼只好再次忙活起来。这次雪忍学聪明了,刚做好一盘,便率先端到一旁放好,免得又被它们一抢而空。鬼的肚子就像个无底洞,无论吃多少都不会觉得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