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让他滚!离这个镇子远远地。”先前的老妇人又开口道:“我们就是死了,也不与他相干!”
雪忍只觉得好笑,道理他们明白吗?他们都明白啊,可他们就却不愿将自己的善意分给小魔王,哪怕一丁点。
师尊曾说,这世间万事万物,只可劝善,不可强求。有强迫别人向善的?她没有那么大的威德,也救不了这些执迷不悟的人。
雪忍转过身,走到凤瑾漓面前。少年抬起头望着她,黑曜的眼眸明亮如星辰。
雪忍眉眼弯了弯,可眼底却泛起了水雾。她牵起他的手,掌心触碰的温度传来,她喉间哽咽,好一会儿才轻声说:“我们走吧。”
她拿出符咒,两人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,瞬息消失在漫天火光之中,只留下一群凶神恶煞的村民,在残破的镇子中茫然四顾。
回去的路上,夜风格外清冷,与来时的平静截然不同。两人并肩而行,一路无言。
凤瑾漓静静跟在雪忍身侧,目光始终落在她的侧脸上。他鲜少见她如此沉默,平日里的她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,活力四射,从未有过这般低落的模样。
凤瑾漓唇瓣紧紧抿着,眸光蓦地深了深,犹豫了片刻,道:“你不要难过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再像以往那般冷漠,反而带着一丝轻柔,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。
雪忍停下脚步,转过身凝视着他:“他们那么说你,你不伤心吗?”
凤瑾漓如黑白分明眼眸,霎时仿佛拂去了尘埃,澄澈如春雨新湖。原来,她低落沉默,是因为自己。他声音略低了一些,道:“习惯了。”
轻飘飘的三个字,雪忍的眼圈一下就红了。习惯了?到底是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诋毁与伤害,才能说出“习惯了”这三个字?小魔王啊,他什么都知道,知道那些人的恶意,却仍愿意跟着自己去救人,从不为自己的委屈辩解。
雪忍终究是没忍住,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,心疼又无奈:“你啊,可叫我如何才好?”
凤瑾漓心尖蓦地一颤,像是有人在他沉寂的心海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,掀起的却是狂风巨浪。这样疼惜的语气,这样宠溺的动作,他从未感受过。少年的嗓音忽地带着一丝魅惑诱人:“你在我身边,这样就好。”
他难得说这样带烟火气的话,雪忍很想打趣几句,可心头酸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倏然上前一步,轻轻抱住他,将脸埋在他的黑袍里,语调沉闷:“小魔王,你真的很好,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好。是世人愚昧,被表象所惑,看不到你柔软的心。”
凤瑾漓浑身紧绷,怔在了原地。怀里的身躯柔软而温暖,带着淡淡的莲花清香,将他空荡的胸口填满。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。
她哭了。
那个整日笑语吟吟、温柔可人、宛如出尘飘然的小神明,竟然为了他……哭了。
凤瑾漓迟疑片刻,抬起手覆上她纤细的腰肢,缓缓搂紧,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。他死寂的心,好像在这一刻苏醒了。
许久,凤瑾漓才轻轻推开怀里的人,伸出指腹,小心擦去她眼角的残泪。盯着她湿红的眼眸,雾水朦胧一片,他忽然轻笑一声:“像只兔子。”
难怪她从不肯吃兔肉,兔子确实这般可爱,哭起来湿漉漉的,让人忍不住想疼惜。
见他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调侃自己,雪忍啼笑皆非,深吸一口气:“先回客栈吧。”
许是哭过的缘故,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阻塞的沙哑。凤瑾漓眉头微动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二人回到镜湖庄的客栈时,已是深夜。客栈里一片寂静,只有大堂还点着一盏油灯,老板正坐在桌前算账,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见他们回来,老板连忙放下算盘,提灯上前引路,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,见他们衣衫有些凌乱,虽好奇,却并未多问。
回到房间,雪忍用没受伤的右手随意洗了把脸,坐在床榻上,思量着今日发生的事。
“叩叩叩——”门忽然被敲响。
雪忍说了声“进”,便见凤瑾漓端着一个小小的木盘走了进来。他走到床榻前蹲下,将盘子放在一旁,轻声说:“张嘴。”
雪忍疑惑地照做,下一秒,一块冰凉香甜的东西便被塞进了嘴里。甜香味在唇齿间流转,她眼眸一亮——是冰糖。
凤瑾漓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红唇,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,眸子暗了一瞬。他摩挲着收回手,垂头敛眸,一言不发地解开她左手上的布条,将一瓶药膏小心敷在伤口上,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。
“以后不准再用血符了。”
雪忍避而不答,倾身凑近他,“小魔王关心我啊?”
凤瑾漓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她,莫名压迫。雪忍不想对他撒谎,可让她不用血符,那怎么可能呢?
她干笑着错开他的目光,坐直身子,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,岔开话题道:“背后之人如此大张旗鼓地屠杀水仙镇,目的很明显,就是想嫁祸于你。”她沉吟少许,猜测道,“而且这个人,多半是云墟天的弟子。”
小魔王如今在仙门百家眼中,就是嗜血的邪魔,是回来复仇的杀神。所有人都知道,他最痛恨的地方,除了云墟天,便是水仙镇。而云墟天灭门至今,其他三大仙门都未有实质性的诛魔举动,那最着急的,自然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云墟天弟子了。
凤瑾漓不喜她的逃避,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顺着她的话问:“那些杀不死的兵傀,究竟是什么东西?”
雪忍指尖轻叩床沿,道:“是阴兵傀尸,乃‘地阴引魂术’的一种。这东西成形的条件极为苛刻:需持续不断的杀戮与死亡,堆积如山的尸骸为基;需亿万载的精纯恶念与邪气滋养;最难得的是,还需鸿蒙初开时的混沌之气运转其中,方能生成。”
前两个条件,在这黑暗空间或许有可能达成,可混沌之气却极为稀有。盘古开天辟地,天地初分,方才有混沌之气诞生,可这气极难保存,会随时间慢慢消散。当年诸神想尽办法,才合力将仅存的混沌之气封入玄铁之中,称之为混沌铁。整个宇宙,也只有上界存有两块,这黑暗空间里,怎会有这等至宝?
雪忍皱眉补充道:“寻常的法术符咒对它们无用,得需极为特殊的术法,才能将它们彻底斩杀。”
凤瑾漓抬眸看她,冷不丁问道:“你的血,算是其中一种?”
雪忍指尖一顿,讶然地看向他:“……算是一种吧。”毕竟是她的本命之源,是诸天神魔的克星,甚至……拥有弑神之力。
她转而严肃地叮嘱他道:“不过日后若是再遇到它们,能避则避,以自保为上,知道吗?”
凤瑾漓掩着眼眸,不知在想些什么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雪忍抿嘴浅笑,心里腹诽,这小魔王,就知道“嗯”。
她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意,凤瑾漓看在眼里,便不再逗留,端起桌上的木盘,说了句“你早点休息”,便起身离开了房间。
*
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。
阴山深处的地下暗室里,云祈正大发雷霆,怒火中烧。
“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!!”他面目狰狞可怖,死死盯着下方站着的几具残存的阴兵傀尸,眼神冰冷得可怕,“我养你们何用?连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!”
他万万没想到,这些被他寄予厚望的阴兵傀尸,竟然不敢攻击凤瑾漓;更没想到那个白衣女子的符箓如此厉害,瞬息之间便斩杀了他所有的妖魔!
他此刻的模样极为骇人,眼中杀意森森,周身黑气缭绕。可那些阴兵傀尸对他却毫无惧色,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,与面对凤瑾漓时的退缩大相径庭。
半晌,云祈才渐渐压下心中的暴戾,缓缓走回高位坐下,目光幽冷如蛇。这些阴兵傀尸养不熟,留着也是祸患。只是眼下,他还需要这些东西来替他开路,那就只能再借云歌之手,让她去替自己扫清障碍了!
暗室里的烛火忽明忽暗,映着他扭曲的脸庞,宛如地狱里的恶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