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仙镇的方向，已能望见冲天的火光。那火光红得刺眼，像泼洒在天幕上的浓稠血渍，染猩了半边夜空。

踏入镇子。遍地都是残缺的尸骸，孩童的小鞋、妇人的发簪混杂在血肉之中，被火焰熏得焦黑。村民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，衣衫褴褛，满脸血污，而他们身后，一群身形佝偻、散发着腐臭的恶鬼正紧追不舍，锋利的爪子撕扯着人的皮肉，咀嚼声、骨骼碎裂声与濒死的呜咽、惨叫交织在一起，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扑面而来，宛如人间炼狱。

雪忍扫过那些在火光中穿梭的诡谲黑影，神色一下变得错愕又凝重。那些东西周身缠绕着化不开的黑气，隐约可看出是人形，四肢不清，唯有骷髅面，眼眶深陷，里面跳动着幽绿的鬼火。

竟是阴兵傀尸！

这等阴邪之物，需以无尽尸骸为基、亿万恶念为养，还要有混沌之气加持方能成形，怎会出现在这黑暗空间？

可眼下容不得她细想。

“这些符咒拿好。”雪忍迅速将一叠黄符塞进凤瑾漓手里，急促叮嘱他道：“记住，先自保，再救人。”

说罢，她身影已如一道白练冲入火海。

凤瑾漓捏着手中黄纸的指节蜷缩，望着那个在火海中穿梭救人的身影，眸光怔怔。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，跳跃不定。

那一刻，他或想起了洛河城的那场大火，也是这样冲天的烈焰，也是这样绝望的哭喊，只是那时的他孤立无援，而此刻，却有一个人，在为素不相识的人拼命。她像神明，俯瞰着众生苦难，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。

在救谁？这些村民？还是过去的自己？

“还能走吗？”雪忍一把拉起一个跌倒在地的老妇，老妇的腿被掉落的房梁砸伤，疼得心惊肉跳。雪忍将她往墙角安全处一推，“快躲在这里，别出来！”随即反手甩出一道符咒，黄符在空中炸开，燃起熊熊烈火，形成一道火墙，暂时挡住了追来的恶鬼。

一张又一张符纸从她指尖飞出，或燃成火墙，或化作利刃，斩杀着靠近的恶鬼。可那些妖魔却仿佛无穷无尽，如潮水般涌来，冲破一道火墙，又会有新的一批扑上来，更别提阴兵傀尸根本就杀不死。

很快，雪忍探手入袖，却是空荡荡一片，符咒用完了。她心中一沉，谨慎地后退几步，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切搜寻。

“凤瑾漓？伤到哪儿了？”雪忍快步冲到凤瑾漓身边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，上下打量着他。他的黑袍上沾了不少暗红的血渍，看得她心头发紧。

凤瑾漓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，随即便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摸索，耳廓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，嗓音暗哑道：“……不是我的血。”

雪忍仔细检查了一遍，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，这才松了口气。

凤瑾漓盯着再次逼近的阴兵傀尸，它们对符咒的火焰毫无惧色，径直穿过火墙，一步步围来。他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，将雪忍挡在身后，沉声道：“它们不怕符咒，人，还救吗？”

雪忍瞥向躲在他们身后瑟瑟发抖的村民。她还记得初来水仙镇时，这些人看小魔王的眼神，充满了鄙夷与恐惧，骂他是灾星，将他拒之门外，她心里实在谈不上好。

而此刻，他们却如同失忆了一般，知道眼前的人可以救他们的命，便死死拽着她的裙摆不撒手，苦苦哀求：

“仙长！救命！求求您救救我们啊！”

“仙长发发慈悲！我们不想死啊！”

嘈杂聒噪，令人心烦。雪忍没有理会他们，只是抬眸看向身前的背影，语气笃定：“救。”她忽而展颜一笑，“今天，教你一道更厉害的符。”

言罢，她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把村民掉落的小刀，刀刃锋利，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她划向自己的左手掌心，鲜红温热的血液霎时涌出，在白皙的手掌中绽开。

“你……”凤瑾漓剑眉骤沉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眸光怒意浓浓，“你做什么？！”

雪忍朝他眨了眨眼，睫毛上沾了些许灰尘，分外可爱：“无事，放心吧。”她轻轻挣开他的手，右手食指与中指蘸上掌心的鲜血，凌空疾书。

血色符文在半空中凝聚，发出淡淡的红光。雪忍红唇轻启：“苍穹为鉴，玄血作笺；符书净秽，气贯九天；魑魅魍魉，速散云边；邪魔恶煞，退避三迁；吾持正道，护佑坤乾；以符为令，镇守人间——退！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半空中的血色符文骤然暴涨，化作一道泛着紫金光芒的巨大符印，光芒如涟漪向八方震荡开去！那些扑来的恶鬼、阴兵傀尸，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，便在紫金光芒中化为飞灰，消散无踪。

天地为之一清，只剩下燃烧的房屋发出的噼啪声，以及村民们劫后余生的惊呼声。

与此同时，镇子四角破败的角落中，原本盘绕着缕缕黑气的邪阵，忽然发出阵阵惨嚎，黑气迅速消散，阵法彻底崩毁。

“咳咳”雪忍感觉浑身脱力，头晕目眩，脚步踉跄了一下，抬手揉了揉额角。

凤瑾漓扶住她，一言不发地撕下自己黑袍的衣襟，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左手，为她仔细包扎伤口。

雪忍没有拒绝，任由他为自己包扎。待他包扎妥当，她才轻轻抽回手，目光扫过村庄一片哀鸿遍野的景象，道：“先安置伤者吧。”

凤瑾漓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苍白的脸，眸中似有愠怒，又似有心疼。他抿着唇，双手依旧扶着她的腰肢，没有动。

雪忍轻轻推了推他，带着几分轻哄的意味，道：“我真的不要紧，你先去照看村民。”

凤瑾漓深深看了她片刻，依言松开了手，转身走向不远处一位受伤的村民。可他刚俯身，想要将对方扶起，却被对方狠狠推开，那人跌坐在地，指着他破口大骂：“滚开！你个灾星！都是你把邪祟引来的，把这个镇子害成这样还不够吗？！”

“你还我爹爹！呜呜呜……你还我爹爹！”一个小女孩跪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旁，哭得撕心裂肺，“都是你！都是你的错，是你害死了爹爹！呜呜呜……我要爹爹！”

“要不是你这个祸害，我们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？！”一个妇人红肿着眼睛，头发散乱，像疯了一样扑过来，被旁边的村民拦住，她却依旧嘶吼着，“你滚！滚出我们水仙镇！永远都别回来！滚啊！！”

“假慈悲！扫把星！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忙！”

“你就是害水！就是祸根！！走到哪儿害到哪儿！你要是还有点良心，就自己滚得远远的，别再连累我们！”

一张张狰狞的脸，一双双充满刻毒与恐惧的眼睛，像无数把无形的利刃刺向凤瑾漓。他站在原地，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，身形挺拔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伶仃。他没有辩解，只是垂着眼眸，火光明灭不定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
雪忍眼明手快，立即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，面色沉怒：“灾星？你们谁亲眼看到他布阵招邪了？又有谁见他亲手杀了人？照你们的说法，这世间的生老病死、天灾人祸，便全是他的过错？但凡你们遇到一点不顺心，所受的一切苦难，便都要算在他头上？诸位，这道理，可说得通吗？”

“你跟他是一伙的，自然帮着他说话！”一个中年汉子愤声质问，满脸通红，“他待过的洛河城是怎么没的？那么多人都死了，为什么偏偏他活了下来？不是他干的，还能是谁？！”

他的话引来了一片附和，村民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咒骂起来。

雪忍气极反笑：“倘若真是他所为，以他的能力，岂会留下你们这些人来嚼舌根？倘若真是他想害你们，你们此刻早已是一具具尸体，哪还有命张口一个‘灾星’闭口一个‘灾星’的叫？！倘若今晚不是我们出手，你们早就被那些恶鬼分食殆尽，连尸骨都剩不下！”

一番话掷地有声，村民们瞬间安静下来，面面相觑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
“仅凭无端的揣测，便将自己的怨恨肆意发泄在一个不愿辩解的人身上。”雪忍冷冷扫过人群，声色俱厉，“你们只觉得随波逐流便可省去诸多麻烦，便不问是非对错，人人都能踩他一脚、辱他一句。你们所谓的‘正义’，不过是懦弱的借口，是将自己的不幸转嫁他人的卑劣行径！这，对吗？”

人群纷纷垂着头，无人吭声。片刻后，先前被雪忍救下的那个老妇忽然开口，语气恨恨：“反正他就是不祥之身！任何沾上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！我们就算死，也不想再见到他！”

雪忍望着那一张恨意漠然的脸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，冷得彻底。她忽然想起司命的命谱，从前她总觉得他太戏弄人心，明明再简单不过的事，明明误会可简明扼要说清，可他偏要曲折离奇、一波三折。

但在此刻，她忽然有些懂了：人心幽暗难测，曲外人难懂曲中意。是她置身于真相的高塔之上，所以看得分外清楚。而身处迷雾中的人，往往不愿窥见真相，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。纵使她将事实真相摆在他们眼前，也难以撼动他们心中的观念分毫。

这就是人性。

“你们遭此大难，不思反思己过、积德行善，反而出口诋毁、肆意诅咒他人。是嫌自己的福泽太厚，还是嫌遭受的苦痛不够？倘若凤瑾漓是不祥之身，那随意将恶意发泄于人的诸位，似乎也并不吉祥？又何来他祸害你们一说？”

雪忍轻嗤一声，满眼讽刺：“你们或许并没有恶意，但你们绝不无辜！你们所遭的种种灾难，皆是咎由自取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