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幽海宗的大殿里,此时的气氛压沉。
海弘毅与江守仁并肩立在案前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自那日从云墟天回来,又从云墟天叛逃弟子口中,扒出凤瑾漓在宗门内遭受的那些腌臜磋磨后,这股郁气便如巨石般压在大殿内。
“一群狼心狗肺不是人的东西!”海弘毅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,怒火冲天,“既容不下他,放他自谋生路便也是了,你们何苦这般赶尽杀绝排挤欺辱他?难怪他会反屠了云墟天,这都是你们自找的,活该!”
江守仁亦脸色发青,骂道:“修行之人,当存悲悯之心,明辨是非之理。这般将人视作猪狗的行径,简直是丢尽了仙门的脸,污秽不堪!”他越想越气,猛地挥手喝令,“来人!把这两个东西拖出去,扔出山门!!”
殿外弟子应声而入,架起地上那两个还在哭嚎求饶的云墟天弟子便往外拖,哭喊声渐远。
可二人生气归生气,心中的同情也只占了三分,要他们因此放过凤瑾漓,绝无可能。
那毕竟那邪魔已屠了整整一个仙门,性子嗜杀又阴晴不定。如今放他在外游荡,他日必成心腹大患,天下苍生都要遭难。
海弘毅道:“此事不能再拖,还得请木掌门前来商议。”
他自动将云墟天忽略了,若说先前他们还因百年前的旧怨对云墟天恨得牙痒痒,那么此刻只剩满心的不屑与鄙夷。众生皆有私欲,谁都难免犯错。但纵是生活再艰苦贫困,纵是再如何劣迹斑斑,到底心中还是有一杆秤在的。可云墟天倒好,将人当畜生磋磨,视人命如无物,这哪里是什么仙门修行?分明是下三滥的行径!他打心底里瞧不上。
传讯符刚送出一炷香,木临川便踏着清风入了殿。他一身素白道袍,身姿清瘦,眉宇间带着几分悲悯。
海弘毅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明,末了加重语气:“那邪魔在云墟天受了太多委屈,怨念滔天,恨意刻骨,手段更是狠辣,瞬息之间便覆灭了云墟天。再放任下去,他怕是要将整个仙门都屠戮殆尽!”
纵使云墟天才是祸乱的根源,可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。今日他能屠云墟天,明日便能屠万木观、幽海宗,谁又能保证自己的宗门能幸免于难?
“话虽如此,”木临川蹙眉道,“但此事终究是云墟天门内之事。若他此番作乱,只为复仇,并无残害众生之意,我们若是仅凭‘邪魔’二字便要取他性命,岂非有失公正?”
“但正邪本就两立,”江守仁迟疑道,“他终究是邪魔,嗜血杀戮乃是天性。纵使他此刻尚存一丝理智,也迟早会被魔性侵蚀,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。待到那时,天下苍生岂非要人人自危?”
正说着,一名弟子匆匆闯了进来:“掌门!不好了!各地村民纷纷传书求助,说是有大量妖魔出没,残害生灵!尤其是景明都城,出现了一个杀人如麻的红衣女鬼,已经……已经屠了满城的人!”
“什么?!”
一语惊骇众人!先前各地虽也有零星的妖魔作祟,却从未这般凶恶棘手,竟能屠尽一座城池!
“定是那邪魔所为!”海弘毅沉眉怒目道:“木掌门,那邪魔摆明了不止是要复仇,更是要搅乱天下,一统八方!此邪獠不可不除啊!”
木临川思忖道:“先派弟子下山,保护村民,查明真相。若此事当真与那邪魔有关,我们再联手除他也不迟。”
海、江对视一眼,皆不好再说什么。四大仙门中,云墟天名扬天下、受世人追捧,万木观有起死回生的秘术,向来与世无争、心怀天下,而剩下的赤焰宗与幽海宗实力稍显单薄,是以两家世代联姻,守望相助。如今木掌门已有决断,他们再着急也无用。
送木临川离去后,海弘毅叫住了江守仁:“江兄,有一事,我思前想后,还是得告知你一声。”
此次事态严重,他不可能再将那个断袖之癖的孽徒关在静思崖闭门思过。那孽徒下山后,定会与江追遇上。万一两人情难自禁,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,不仅他老脸无光,更会伤了海、江两家的和气。
江守仁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了然地笑了笑:“海兄是想说逾白和观澜的事吧?”
海弘毅震惊:“江兄知道?”
江守仁干笑两声,脸上掠过一丝尴尬:“……上次逾白回来,就跪在我面前,把事情原原本本都交代了。”
海弘毅想到那日“捉奸在床”的混乱场景,脸色登时古怪起来,交代了?那臭小子怎么交代的?他引得自己素来稳重高洁的弟子染上这等污点,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说出口!
“依我看,这事便随那两个孩子去吧。”江守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道,“这世间万般情愫,皆有其存在的道理,或男或女,或仙或妖,本就无定数。我们这些做长辈的,又何必恪守成规,非要棒打鸳鸯?”
其实他心里也尴尬得紧。这等闺房之事,本就私密,哪里好拿到台面上明说?可他虽罚了江追禁足三月,但那孩子跪在地上说的话却也在理。感情这东西,向来难以控制,又不是术法,说收就能收,说放就能放。懵懂之际便已动心,等反应过来时,早已深陷其中,再难自拔。
随他们去?海弘毅轻哼一声,脸色依旧难看,“此事不急,等杀了那邪魔,再慢慢计较。”顿了顿,他又诚恳地补充道,“只是,还望江兄莫要因这两个孩子的胡闹,而让我们两家生出嫌隙才好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江守仁笑道,“不过是小辈们的小打小闹罢了,怎会影响两家的交情?”
送走江守仁后,海弘毅立刻命人将闭门思过的海明渊带来。
大殿内,海明渊一身素衣,身形清瘦了不少,脸颊也凹陷下去,见了海弘毅,便俯身叩拜,声音虽轻,却异常坚定:“弟子心悦逾白,此生非他不娶,还求师傅成全!”
海弘毅眉头狠狠抖动了一下,气得差点扬起手来又揍他!这孽徒,真是死不悔改!
可看着地上那道清瘦的身影,那扬起的手终究还是落不下去。他强压下怒火,语重心长地劝道:“你说那江追,那臭小子有什么好的?小时候顽劣不堪,爬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虾,不思进取;长大了依旧我行我素,文采平平,相貌寻常,法术剑术更是一塌糊涂。你究竟喜欢他什么?”
海明渊缓缓起身,眸色清澈,声如轻语:“弟子不知。”
“不知道?”海弘毅正要再训,却听见他继续说道:“但弟子就是喜欢他,无关他的修为,无关他的样貌,只因为是他江逾白。”
“你!你你你……”海弘毅气得浑身发抖,火冒三丈,指着地上的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打又舍不得打,骂又骂不进去,他索性甩袖转身,背对着海明渊,不再看他一眼。
殿内沉寂了许久,只听得见海弘毅沉重的长吁短叹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语带疲惫与无奈道:“罢了。山下村民遭难,妖魔作祟,你且带着几名弟子下山,去看看情况吧。”
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后生,岂会不疼?
海明渊愣在原地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随即眼眶通红,泪水打转。他再次俯身叩拜,哽咽道:“多谢师傅!”
*
与幽海宗的凝重不同,云墟天此刻虽是墙倒众人推,孤立无援,暗地里的阴谋却从未停止。
天子阁内,烛火摇曳,映着云歌那张姣好却扭曲的脸。她斜倚在软榻上,指尖把玩着一枚玉簪,听着下方黑衣人的禀报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快意。
“先前被他们破坏的那处阵法,如何了?”
“回小姐,那处传送阵似乎被他们用某种秘术封印了,属下尝试了多种方法,都无法将其开启。”地上跪着的黑衣人恭敬回话,语带惊悸,“而且……那女人的符箓威力惊人,我们先前放出的冤魂,都被她悉数斩杀,无一幸免。”
“哦?”云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又化为不屑,“她倒还真有几分本事。”她顿了顿,又问道,“其他三大仙门最近有什么举动?”
黑衣人道:“放出的妖魔在各地作祟,万木观、幽海宗和赤焰宗都已经派了弟子下山查探情况。”
云歌眸光一动,朝黑衣人招了招手。黑衣人立刻上前,凑到她身前。云歌附在他耳边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黑衣人连连点头,领命后迅速退了出去,身影瞬间融入黑暗。
云歌拿起案桌上的玉瓶,轻轻摇晃着,笑容狠毒如蛇蝎:“看来,这把火……还得烧得更旺些才好啊!”
*
雪忍从未将那些仙门放在眼里。或者换句话说,这黑暗空间中,她唯一想护住的人,只有凤瑾漓而已。只要凤瑾漓安然在她身边,再找到那件能摧毁黑暗空间的法器,便可离开这里。
至于其余人的生死祸福,大可等回到神界后,交由司命处置。
依照卜卦得出的方向,两人一路向西,出了北境。赶了几日路程,天色渐暗,雪忍看着行囊中所剩无几的符咒,决定找个镇子休整一番,补充些符箓朱砂。
两人辗转来到一处名叫镜湖庄的地方。刚踏入庄子,雪忍便察觉出异样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妖气,丝丝缕缕,像蛛网般缠绕在庄子的每一个角落,钻入鼻腔,令人不适。街边家户门窗紧闭,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,透着沉沉死气。
雪忍迅速买好符纸朱砂,本想找家客栈歇一晚便走。可当她看到街角几个被妖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幼,面色蜡黄,病榻缠绵,终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一走了之。
《神史册》中记载,黑暗空间乃人性“恶”的聚集之地。昔日翻阅之时,她只当是冰冷的文字记载,并无太多感触。可此刻,他们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,触手可及。他们和人间的芸芸众生一样,会疼、会哭、会难过,也都在拼尽全力地挣扎,用力地求生。
“小魔王?”雪忍转过身,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凤瑾漓。
凤瑾漓眼尾轻挑,语气凉凉的:“又有什么‘闲事’要与我商量?”
先前为了让他跟着一起上路,雪忍再三保证,一路之上不会浪费时间,只要找到那件法器,他们就立马回家。
可这会子她又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停留,凤瑾漓低声呢喃,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也不知“这样”是哪样。雪忍干笑两声,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,哄劝道: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可不是浪费时间。”
凤瑾漓瞥了她一眼,那眼神像在说“你这分明是自打自脸”,可唇线微微动了动,却没再说什么。
雪忍当作没看见,自顾自地拿出符咒朱砂,开始在庄子各处贴符布阵。黄符贴在墙角、门楣,朱砂画出的阵法在地面泛着淡金色的微光,周遭的妖气瞬间散了几分。
凤瑾漓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,还是迈步走了过去,默默地帮她递符画阵。他的动作不算轻,甚至还有些生气的重。
雪忍诧异地看了他一眼。她本以为这次这只老虎生气,自己又要费口舌哄好久,可他居然如此好说话?
凤瑾漓察觉到她的目光,眸光沉了沉,语气生硬:“只此一次!下不为例!”
雪忍轻笑一声,故意逗他:“这可不好说哦。”见他脸色微变,似又要生气,雪忍立刻收敛了笑意,正经道,“不过小魔王,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?”
凤瑾漓心中警铃大作,她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,准没什么好事。他立刻别过脸去,不愿理她。
果不其然,少女紧追不舍,凑到他身边,声音依旧顽劣道:“你现在,会主动帮助别人了,一大进步啊。”
凤瑾漓手上的动作不停,依旧不肯理她。雪忍瞧着他泛红的耳根,嘴角弯起,眼底的笑意如拨云见月般,明晃晃的。
深夜,镜湖庄寂静无声。
两人并肩坐在镇子最高处的屋顶上,天空暗沉如墨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点缀其间,被乌云遮得若隐若现。街道两旁挂着的红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忽地,雪忍指尖夹着的符咒发出一阵淡金色的微光,光芒越来越盛。她眸光一凝,低声道:“来了!”
凤瑾漓立刻收敛心神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街角,一道窈窕的身影从阴影处款款走出,身姿摇曳,步步生莲,裙摆扫过地面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