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柳村的街道上,万木观弟子们身着统一紫袍,贴符布阵,挨家挨户询问送药,井然有序。
木子言快步穿过人群,走到街心法阵旁,一眼就瞧见了自家姐姐木剑心。她双手抱剑,盯着法阵中挣扎的红衣女鬼,神色凝重。
“姐,这女鬼有什么不对吗?”
木剑心目不斜视,迟疑道:“她好像受了重伤。”
此次他们带弟子下山历练,半途偶遇这红衣女鬼。此鬼修为不弱,身法又极诡异,他们追了足足三日,次次都被她借邪术甩开。可今早这女鬼现身白柳村时,状态却截然不同。周身邪气散乱,打斗间竟毫无征兆地口喷黑血,气息瞬间萎靡,他们才得以趁机布下法阵将其困住。
木子言猜测道:“难道……是观澜兄他们?”
仙剑大赛在即,各家都会派弟子下山历练,一来增进见闻,二来积累战绩。说不定是其他仙门的弟子也在追查这只女鬼,双方交手时伤了她。
木剑心却轻轻摇头,不以为然。那女鬼察觉到她的注视,猛地抬起头,披散的发丝下,一双猩红的眸子淬满了刻毒,那股怨戾之气直冲面门,木剑心被惊了一瞬。这女鬼出世不过数月,怎会积攒下如此深重的怨气?
她不再多想,从腰间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玄青色葫芦。葫芦周身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木剑心指尖掐诀,轻念咒语,玄青葫芦立即腾空而起,口朝下对准法阵中的女鬼,一股无形的强劲吸力喷出,红衣女鬼的身体被强行拉长,化作一缕红烟被吸入葫芦之中。
木剑心抬手一召,葫芦落回掌心,她旋紧葫芦塞,将其收入腰间。
“师姐!”一名弟子忽然神色慌张地从巷口跑来,“不好了!我们在村西头的一户村民家,发现了招邪阵法!”
“什么?”木剑心与木子言皆神色一变。招邪阵法阴毒至极,专门引纳妖魔,一旦成型,整个村子都可能遭殃。
“走!”木剑心一声令下,率先朝着村西头奔去,其余弟子紧随其后。
那户村民家中,邪气已然浓郁,像一团粘稠的黑雾弥漫在屋内。几名先行探查的弟子倒在地上,双目紧闭,面色青紫,气息微弱。
屋中央的地面上,用鲜血绘成的阵法正隐隐发光,阵眼处不时有黑影闪动,几只形貌丑陋的小妖魔正从阵法中钻出来,发出“嘶嘶”的怪叫。
“布阵!”木剑心当机立断,挥手甩出几道剑光。一道道蓝光,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淡蓝色光阵,缓缓朝着地面的猩红阵法压去。
“滋啦——”两种阵法碰撞的瞬间,猩红阵法中传来阵阵惨叫与不甘的嘶吼,红光渐渐黯淡下去。
木子言与其他弟子趁机上前,手中长剑出鞘,剑光闪烁间,将那些已经钻出来的小妖魔尽数斩杀。他转头望向屋内狼藉的景象,面色难看至极:“难不成是那邪魔干的?”
他们早年便听闻,云墟天玄清长老收了一个性情乖张的弟子,那弟子精通旁门左道,最擅长布下各种招邪引魔的阵法,手段诡谲狠辣。
木剑心沉默不语。若真是那邪魔所为,他在白柳村布下招邪阵法,又让这红衣女鬼在此现身,究竟意欲何为?是故意分散仙门弟子的注意力,还是另有图谋?
“此事非同小可,必须尽快禀报长老。”她转头对木子言吩咐道,“子言,你先带人安顿好受伤的弟子,清理现场,我即刻传讯回观。”
木子言点点头,连忙招呼弟子将地上昏迷的同伴抬出去救治。
*
那日辞别刘大叔与小桃子,离开白柳村后,雪忍便带着凤瑾漓直奔他们先前在镇上购置的四合院。
此刻,夕阳的余晖透过院墙上的花窗,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,映出斑驳的光影。凤瑾漓坐在亭子的石凳上,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,眸色晦暗难明。
自从那晚在轮回之镜的幻境中,以凤梧的身份亲历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后,这枚玉扳指,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明亮温润,指尖触碰到的地方,还能隐约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这变化十分细微,难以察觉,可他日日佩戴扳指,便十分敏锐。
“吱呀”一声,院门被推开,雪忍背着手走了进来。她脚步轻快地来到庭院中,微微倾身,凑近凤瑾漓,语气藏不住的雀跃与神秘:“小魔王,猜猜我手里拿的什么?”
凤瑾漓回过神来,顺着她的话问道:“什么?”
雪忍得意地扬了扬背在身后的手,将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到他面前:“以后,这里便是咱们在山下的家啦。”她将房契摊开,眉眼弯弯,“房契我已经办好了,交给你保管。”
说着,她走到一旁坐下,给自己沏了一盏热茶,略显急促地喝了一口。
“凤家娘子,你在家没?”院门外忽然传来杜大娘爽朗的声音。刚喝了口水的雪忍放下茶盏,对凤瑾漓说了句“我去看看”,便起身迎了出去。
凤瑾漓没有应声,目光落在石桌上的房契上。他伸手拿起房契,指尖拂过买主那一栏的字迹——“凤瑾漓、雪忍”,两个名字并排写着。
他握着房契的手指微微收紧,许久,才抬眸望向院门口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。夕阳的光芒洒在她身上,像镀上了一层金边,恍若神明降落凡尘。
刹那间,凤瑾漓浑身僵硬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,唯有心脏像擂鼓一般狂跳不止,一下比一下沉重,仿佛要冲破胸膛,占据他所有的感官,侵蚀他所有的理智。
幻境中那些记忆,原本模糊不清,此刻却突然变得异常清晰。他想起凤梧在看到灵曦留下的辞别信时,那种心慌意乱、六神无主的感觉;想起他慌不择路地追去,四处寻找却不见灵曦踪影时的焦灼与绝望;想起他察觉到自己体内欲念翻涌,本想返回神域压制,却在转身的瞬间,撞见了背着行囊的灵曦时的狂喜与失控。
那场情爱与其说是嗜情草迷了心智,不如说是凤梧借着那股药力,顺从了自己压抑已久的本心。
朦胧间,他想起夜宿刘大叔家那一晚做的美梦,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恍然大悟。他似乎,明白了自己的……心意。
院门口,面对杜大娘对自己的称呼,雪忍心里无奈,今日立房契时,杜大娘瞥见她写的买主姓氏,于是便有了“凤家小娘子”的称呼。
无论雪忍如何解释,杜大娘都抿着嘴笑得愈发欢实,似乎笃定自己就是新妇,抹不开脸皮,一副“我明白”的神情。
什么叫越描越黑,这就是。雪忍索性不再解释。
“今日是你们小两口的乔迁之喜,我特意找了两幅红对联,给你们添些喜气。”杜大娘说着,从篮子里拿出一对崭新的红色对联,不由分说地塞到雪忍手里。她又指了指放在院门口的几个竹篮,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菜瓜果,“想着你们这几日舟车劳顿,家里肯定还没来得及收拾,便给你们送些食材过来,好歹能先应付几顿饭。”
邻里之间相互帮衬本就是常事,雪忍也不推辞,接过对联,笑着道谢:“那就多谢杜大娘了。”
杜大娘不在意地摆摆手,又笑着叮嘱了几句“好好过日子”,便转身离开了。
雪忍将对联收好,正准备弯腰去提院门口的蔬菜,凤瑾漓却先一步走了过来,伸手将几个竹篮一并提起:“我来。”说完,便提着竹篮径直往厨房走去。
雪忍慢悠悠跟在他身后,心里盘算。眼下万事安定,只差法器一件,若此时让小魔王陪着她一起寻找,不知道他答应的可能性有多大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庭院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。凤瑾漓卷起袖口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,熟练地在厨房里忙碌起来。他做这些事时,神情专注,动作有条不紊,与平日里那副淡漠疏离判若两人。
雪忍在一旁给他打下手。一会儿帮他择菜,一会儿给他递厨具,斟酌一番,开口试探道:“小魔王,我和你商量个事呗。”
凤瑾漓瞥了她一眼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,淡声道:“何事?”
雪忍凑近了些,脸上露出一副无害的笑容:“你看啊,咱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。这期间,我又陪你说话,又帮你打架,咱们也算是同生死、共患难的交情了,对不对?”
凤瑾漓抬眸盯着她,眸光幽深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,之前和你说的所有话也都是真的。”雪忍收起笑容,说得一板一眼,“只是我眼下要找一样东西,我对这里的地方又不熟悉,所以想麻烦你,陪我一起去找,行不行?”
这里?凤瑾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雪忍等了好一会儿,也没等到他的回应,只好又催问了一句:“行不行啊,小魔王?”
凤瑾漓凝视着她俏皮的眉眼,沉默了片刻,语气难辨:“你可以找旁人。”
“旁人不行。”雪忍一口否决,语气坚定,“我只想找你。”若是能找旁人,她也不必在这里费口舌了。
我只想找你。
这简单的六个字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凤瑾漓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。他的心猛地一跳,喉结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可对上少女那双纯粹清澈的眼睛时,却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,瞬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悸动。
他盯着她看了半晌,终究还是敛眸垂头,继续切着手里的菜,声音如闷在喉咙里:“你若要离开,我不拦着。”
雪忍:“……”她这段时间苦口婆心,合着全是对牛弹琴。
她蹲下身去架火,没再说话。厨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,只剩下柴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和菜刀切菜的“笃笃”声。
接下来的几日,雪忍可谓是费尽了心思。软磨硬泡、明里暗里地劝说,各种方法都用了个遍,可凤瑾漓那臭脾气就像高山上的石头——又倔又硬,寡言少语的性子更是刻在了骨子里。雪忍说上一百句,他也未必能回应一句,沉默以对的毛病一成不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