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一次铩羽而归,雪忍望着凤瑾漓转身离去的冷漠背影,眉头直跳,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平复下来。
算了,她起初真是想错了,就不该和这木头疙瘩浪费时间。等她准备好了,若是他还不愿意跟自己离开这黑暗空间,那她大可直接将他打晕带走,管他什么想法!
可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,又忍不住软了下来。那日在白柳村,小桃子遇到的黑衣人,还有森林里的那些诡异招邪阵法,八成都是冲着小魔王来的。危机四伏,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,实在太过危险。
第二天清晨,雪忍收拾好行囊,准备独自出发。临走前,她悄悄来到书房,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,留下了好几张符咒,甚至将自己精心画制的一张血符也放了上去,就摆在大中央。
她想最后赌一次,赌小魔王的善良,赌他心里对自己并非毫无牵挂。
若是最后事与愿违,他不愿跟自己走,那她不在他身旁,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,这张血符好歹能保他一命,也能让她第一时间知晓,即刻赶回来,不至于让事情变得无法挽回。
来到凤瑾漓的卧室门前,雪忍轻轻敲了三下门:“小魔王,我走了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等了一会儿,屋门依旧紧闭,没有任何回应。雪忍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“毅然决然”地离开了四合院。
杜大娘提着篮子出门买菜,远远便瞧见一个背着行囊的纤细身影,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:“那人怎么瞧着那么像凤家娘子?可她背着行囊,是要去哪儿?”
一早上思前想后,她越发觉不对,放心不下,她便找了过去。刚走到院门口,就看见凤瑾漓站在那里,身形单薄,目光痴痴地望着街道尽头,神情落寞得脆弱。
一看这阵仗,杜大娘立马皱起了眉头,快步走上前,对着凤瑾漓数落起来:“哎呦,我说你们这小两口,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过不去的坎,要闹到这个地步?”
她站在凤瑾漓面前,恨铁不成钢地说道:“你说你一个大男人,长得这么端正周正,怎么还跟自己的娘子使性子、闹脾气呢?再说你家凤娘子,长得温婉动人不说,性情又好,还勤快能干,这几日为了你们这个小家忙前忙后,事事都念叨着你,能娶到这样的媳妇,那都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!如今你把人气走了,十里八村的,你再上哪儿去找这么知冷知热、真心对你的媳妇?”
杜大娘唾沫横飞地说了一大通,凤瑾漓却依旧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,似乎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。杜大娘无奈地叹了口气,又放缓了语气劝道:“这俗话说得好,十年修得同船渡,百年修得共枕眠。你们能走到一起,终究是有缘的,不然也不会成为一家人是不是?女人的心都软,你现在追上去,到她娘家登门道歉,好声好气地认个错,把人接回来。什么气性比人重要?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哩!”
见他依旧一副榆木脑袋不开窍的模样,杜大娘摇了摇头,说了句“真是孺子不可教也”,便提着篮子失望地离开了。
杜大娘走后,凤瑾漓缓缓摊开手心,里面放着一张熟悉的血符。他摩挲着符咒上的纹路,在原地站了半晌,终于抬脚朝着街道尽头走去。可刚走了两步,又猛地停住脚步,转身退了回来,依旧立在院门口,不进也不退。
好一会儿,他微不可查轻叹一声,抬手将院门锁好,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残影,朝着雪忍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。
*
雪忍一路打探,得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长风谷。
据说,这长风谷中藏有不少奇珍异宝,只是其具体位置却无人能说清。有人说长风谷在北方生命林深处,也有人说它悬浮在东海的蓬莱岛附近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:那地方凶险异常,遍布机关陷阱与强大的妖魔,即便是经验丰富法力超群的仙门弟子,也难以应对。
雪忍站在街角,迁思回虑了许久,终究还是决定卜上一卦。她如今是凡人之躯,卜卦需要耗费自身的精气,代价不可谓不小,可眼下她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了。
一般来说,天下诸事,除却那些关乎历史大势、因果祸福的重大变故外,若是仅仅占卜一个方位,并不会有太大的反噬。
雪忍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,在掌心合拢,闭目凝神,口中念念有词,随后将铜钱轻轻抛落在地上。她睁开眼睛,仔细观察着铜钱的卦象,片刻后,心中有了计较,起身朝着西方走去。
此时的市井正值繁闹之时,人来人往。雪忍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鳞次毕节的商铺前逛着,忽然察觉什么,脚步一顿,余光往后瞥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,随即侧身拐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。
凤瑾漓追着雪忍的身影而来,却见她忽然拐进小巷消失不见,眉梢瞬间紧蹙,快步跟了上去。
刚走进小巷,身旁忽然闪来一道人影,神采飞扬,不是雪忍又是谁?
“哎呀,小魔王,你怎么出门了啊?”雪忍笑眯眯地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戏谑。
凤瑾漓薄唇紧抿,脸颊微微泛红,下意识地侧过身,不敢看她。可他往哪边躲,雪忍就往哪边堵,语气越发调皮:“难不成,小魔王今日只是出来散心的?想来这里买菜?”
“还是说,”雪忍一下凑近他身前,挡住他所有的退路,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,“你是担心我,特意来追我的?”
凤瑾漓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瞪了她一眼,转身就往前走。可无论他走得多快,身后那清脆的笑声就像影子一样,怎么也甩不掉。
雪忍真的被他这别扭的模样逗笑了。这若是换做旁人,早就找个借口顺势而下了,可这小魔王偏偏不会这些,硬是憋着一股劲,任由她打趣。
他怎么可以这么可爱。
“小魔王,你别走那么快嘛。”雪忍加快脚步,再次挡在他前面,收敛了笑容,认真地说道,“好了,别生气了,我不逗你了。”
瞧着他依旧紧绷着脸颊,一副生人勿近,雪忍忍不住轻笑一声,声音软了下来:“其实你来找我,我很开心。”
凤瑾漓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握紧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,掀起眼帘凝望着她。
雪忍主动拉起他的手,牵着他往巷口的方向走去,语气轻快:“既然你来了,那我们就一起出发。两个人一起,也不用那么赶时间了。”只要小魔王肯陪她一起,她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,自然也不用急于一时。
手上传来另一个人的温热触感,仿佛一股暖流顺着掌心蔓延开来,传遍全身。凤瑾漓的呼吸不由得变得轻缓,身体也放松了下来,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,安静地跟着她往前走。
“小魔王?”雪忍转头叫了他一声。
凤瑾漓应声看她,嘴里却突然被塞进了一个甜甜的东西。他下意识地咬住,抬眸望去,只见雪忍正拿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糖人,眉眼弯弯地看他。他茫然地接过咬住的糖人,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造型,糖衣晶莹剔透,散发着淡淡的桃花甜香。
“小魔王,你要多笑笑。”雪忍转着手里另一个糖人,是一个小老虎造型,“你笑起来的时候,就像这糖人一样,甜甜的,很好看。”
凤瑾漓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兔子糖人,又看了看雪忍手里的老虎糖人,眸光闪烁不定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有点闷堵,又有点温暖。
雪忍观他这副懵懂模样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这小魔王,就像一个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孩子,太过安静,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,与人相处时也显得格外生涩,完全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。
那日在刘大叔家,刘大叔主动和他说话,他也只是简单地应一声“嗯”,语气淡漠得像一块寒冰,毫无半分情绪起伏。
“小魔王,其实人生挺有意思的,关键看你想怎么活。”雪忍咬了一口手里的糖人,含糊不清道,“若是活得简单些,快乐往往也很纯粹。比如尝到一口美味的食物,遇到一个有趣的人,听他们拉拉家常,说说市井里的新鲜事;或者去看看壮丽的山川河流,赏玩那些自然的景致,感受风的温柔,雨的清凉。”
话锋微一转,她又无奈道:“只是这人啊,偏偏就是复杂的。那些根深蒂固的心思,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,让他们没法一直活在简单里。常常是自己困住了自己,生出嫉妒、迷茫、慌张、害怕这些负面的情绪,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痛苦。可若是自己能想得通透些,让内心变得充盈起来,旁人怎么说、怎么看,其实都不重要了。”
当然,若论天地人和之道,这些或许还不是最要紧的。最重要的,是能在有生之年听闻佛法,踏上修行之路。无论最终能否得道成仙,这份追寻的过程,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快乐。
这……还是师尊讲过的。
回想起往事,雪忍唇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又缓缓摇了摇头,转身面对凤瑾漓倒着走,认真道:“总之呢,倘若这些你都不在意,那你就这么想:你遇见了我。我会陪你说话,帮你打架,和你一起吃饭,我会护着你,相信你,不让任何人误会你、欺负你……”
“让你在这孤零零的日子里,不那么无聊。”她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,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,“这样想想,人生是不是也还不错?”
少女明媚皓齿,顾盼神飞,鲜活而热烈,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,让久旱的土地重新润泽,让冰冷的寒冬变得温暖。在她的眼中,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烦忧,永远充满了希望与活力。
凤瑾漓撞上她灿烂的笑容,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轻轻上扬,轻声应了一句:“嗯。”
见他终于笑了,雪忍心满意足,又拉着他往街边的小摊走去:“走,咱们再去那边看看,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。”
两人都鲜少出门逛街,一个是天性淡漠,不愿与人接触;一个是常年修行,不爱沾染凡尘俗世。难得今日有这般兴致,便慢悠悠地在市井里闲逛起来。
雪忍目光忽然被街角一个小摊上的小玩意吸引了,那是一串淡紫色的流苏穗子,穗子上坠着小小的琉璃珠子,色泽光润。
凤瑾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盯着那串淡紫色的流苏穗子,轻声问道:“喜欢?”
“以前答应过一个小家伙,要给它找一个更好的穗子。”雪忍拿起穗子端详了片刻,还是轻轻放了回去,遗憾道,“这个,它怕是不中意。”
神印原先的那个穗子,还有一段趣事。那时候她刚把大白仙鹤带回紫鹤云阁,神印还以为只是养几日便会送走,倒也安生。可后来知道她要永久留下大白仙鹤,便开始变着花样地欺负它——追着仙鹤吓唬它,不让它好好睡觉,还偷偷在大白仙鹤那一身洁白的羽毛上涂涂画画。到最后,不知怎地,竟盯上了仙鹤尾巴上的几根羽毛,天天追着要拔。
雪忍问它为何要这么做,它竟理直气壮地说,自己的尾端没有羽毛,仙鹤有,所以要拔下来给自己。雪忍都快被它这孩子气的理由给打败了,训斥了它好几次,可它就是屡教不改。
后来实在束手无策,雪忍只好去找织女,用星河流光织就了一个穗子,又在穗子上嵌了琉璃世界的碎星耀,染上师尊紫泉宝的灵韵,最后得了燃灯上古佛的祝福,取名为“紫宝流萤苏”,是一件难得的宝贝。
若是拿眼前这个普通的流苏穗子回去给神印,依照那小家伙顽皮挑剔的性子,估计又要闹起来了。
凤瑾漓瞥了一眼那串被放下的流苏穗子,神情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