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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梧&曦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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碧落琼宫的庭院里,鎏金铜炉里的沉香燃得正旺,却驱不散满院的戾气。瑶姬一袭绯红宫装,指尖紧紧攥着帕子。她已在廊下立了整整一日,眼瞧着日头西斜,天际染成一片颓红,派出去的黑衣人却连个影子都没回来。
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

瑶姬将石桌上的玉质茶盏、描金果盘尽数扫落在地。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庭院里回荡,碎片溅起又落下,沾了尘土。

她胸脯剧烈起伏,精致的妆容因怒意染上狰狞,眼神怨毒:“再派人去!不管用什么法子,都必须把那个贱人杀了!”

“可是圣女……”清奈吓得浑身一颤,战战兢兢地跪上前,“帝君今早还特意传旨,让您安分些,不许再生事端,万一……万一惊动了战神殿下……”

“惊动他又如何?”瑶姬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冷冷盯着清奈,“你是在教我做事?”

清奈脸色瞬间惨白,“咚”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惶恐道:“奴婢不敢!奴婢知错!奴婢这就去安排!”说着便要起身退下。

“去办什么?”一道冷冽的女声忽然从门口传来。

瑶姬下意识抬眸,门框处不知何时立了道身影,浑身浴血,玄色衣袍被血渍浸透,贴在单薄的肩头,勾勒出凌厉的线条。灵曦握着长剑,剑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利的刃口缓缓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
瑶姬神色慌张,被吓得后退了半步。清奈见状,转身就要往内殿跑,想通风报信。灵曦眼神一厉,足尖轻点,身形如鬼魅般欺近,一掌劈在清奈后颈。清奈连哼都没哼一声,便软倒在地,昏死过去。

灵曦步步紧逼,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瓷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瑶姬不住后退,背脊撞到冰冷的廊柱,才惊觉自己已无路可退。她扯着嗓子大喊:“侍卫!侍卫何在!”

回应她的,只有庭院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那些平日里随叫随到的侍卫,此刻无一人应答。

“你现在才害怕,是不是晚了点?”灵曦停下脚步,猛地伸手扼住她的脖颈,五指微微用力,“你诬陷我用嗜情草勾连凤梧,设计害我失去孩儿,这些我都认了。毕竟是我识人不清,错付了心,所有后果,我都接着。”

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可掐着瑶姬脖颈的力道却骤然收紧,那纤细的脖颈登时发出轻微的骨头挤压的脆响,“但你千不该,万不该,不该派人杀了神龟。”

瑶姬被掐得面色紫涨,呼吸困难,双手胡乱地掰扯着灵曦的手腕,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却依旧嘴硬:“咳……咳咳……你说那只……那只老王八?它一次次……坏我好事……死不足惜!”

“是吗?”灵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,淡漠道,“那你就下去陪它吧。”

瑶姬瞳孔骤然颤缩,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,断断续续地说:“你……你敢杀我……帝君……帝君绝不会放过你……”

她声音越来越小,气若游丝,眼瞳里的光一点点涣散,像被风吹灭的烛火。忽地,一道温润的光晕破空而来,撞在灵曦肩头。

“唔!”

灵曦闷哼一声,身形不受控制地后退数步,掐着瑶姬脖颈的手被迫松开。她踉跄着稳住身形,抬眸望向光晕散去处,凤梧一袭银白战衣立在庭院中,怀中稳稳抱着昏迷不醒的瑶姬,眉峰紧蹙。

看清来人的瞬间,灵曦忽然嗤笑出声,胸口无端涌上一阵恶心。她抬手按住心口,泪光冰冷——她当年究竟是瞎了什么眼,才会倾心于这样一个是非不分的男人?

长剑“唰”地直指凤梧,灵曦道:“凤梧,今日你非要护着她?”

“……灵曦。”凤梧将瑶姬轻放在一边,缓缓起身朝她走去,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悲凉,“收手吧。”他怎会不知她心中的恨?可她已杀了拦路的天兵,若再杀了瑶姬,他不知该如何在苍皞帝君面前保下她。

“收手?”灵曦眼底燃起熊熊怒火,剑尖微微颤抖,“她害我失子、杀我挚友,你让我收手?哈哈哈哈!凤梧啊凤梧,你真让我恶心!既然你要护着她,那便陪她一起去死吧!”

长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凤梧。凤梧却动也不动,眼睁睁看着剑刃穿透自己的胸腔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溅红了他银白的战衣,也溅落在灵曦的玄色衣袍上。

他没有看胸口的伤口,只是凝望着灵曦,眉目间竟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,声音轻如羽毛拂过心尖,温柔如初:“我知道你恨我。灵曦,我……也恨我自己。”

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。想告诉她,他护着瑶姬并非真心,只是为了暂时稳住帝君,暗中护她周全;想告诉她,嗜情草之事他早已查清真相,却因身份所困无法为她辩白;想告诉她,失去孩子他比谁都痛。

可这些话,全部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从他默认瑶姬的诬陷开始,从他未能护住他们的孩子开始,从他知晓神龟惨死开始,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辩解的资格。

“恨?”灵曦猛地拔出剑梢,鲜血溅在她的脸上,她却浑然不觉,“凤梧,你不配。你不配我的恨!”

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渍,再次挥剑,目标直指廊下昏迷的瑶姬。可剑刃尚未落下,另一道更为强劲的力道便将她狠狠震开,灵曦重重摔在地上,胸口气血翻涌,猛地咳出一口血。

“灵曦,你好大胆子!”苍皞帝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周身萦绕着威严的金光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凤梧立即挡在灵曦身前,胸口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,他却顾不上疼痛,沙哑着嗓子开口:“帝君,此事……”

“住口!凤梧!”苍皞帝君厉声打断他,“你忘了自己的身份?你是九霄神域的战神,不是这堕仙的帮凶!”他转头呵令身后的仙兵,“将这以下犯上、残杀仙卫的堕仙拿下!”

仙兵们蜂拥而上,手中的长枪泛着冷光。凤梧见状,抬手一击,便将仙兵攻退倒地,他伸手想去扶灵曦。灵曦却挥剑隔开他的手,“别碰我!”

她扫过不远处怒目而视的苍皞帝君,忽然放声大笑:“只可惜啊!我没投个好胎,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圣女,不能肆无忌惮地杀人,不能伤了人还不用偿命!”

蓝色光芒闪过,她手里的长剑出其不意地插入瑶姬的胸口。

“不可!”苍皞帝君脸色剧变,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。长剑精准地刺入瑶姬的胸口,瑶姬闷哼一声,彻底没了气息。

苍皞帝君冲上前,将瑶姬抱在怀中,疯狂地往她体内输送仙力,可瑶姬的身体渐渐透明,仙力如石沉大海,毫无转圜之地。

“瑶姬!瑶姬!”

“散灵粉的滋味,圣女还满意吗?”灵曦拄着长剑站在一旁,语气里带着天真的戏谑,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你用这东西害神龟的时候,就该想到会有今日。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,这是你该受的。”

说完,她不再看庭院里的众人,转身便要离开。

“灵曦!!”苍皞帝君猛地抬头,眸光森寒如万年寒冰,杀意几乎凝成实质,一道白色的灵力匹练骤然射出,却被凤梧打散了。

“帝君!”

“你还敢护着她?”苍皞帝君怒不可遏,一掌拍在凤梧胸口。凤梧本就重伤在身,被这一掌拍得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廊柱上,咳出一大口鲜血。

“为了这么一个女人,你三番两次忤逆本君,凤梧,你眼里可还有本君这个帝君,可还有神域的天规?!”

凤梧擦去嘴角的血渍,站起身来。他忽然笑了,似释然,似决绝:“天规?神域的天规?此事本就是瑶姬有错在先,她诬陷灵曦、残害我未出世的孩儿、残杀神龟,桩桩件件,皆是死罪。灵曦何错之有?难道帝君定下的天规,只严于律人,宽于待己,只护着自己的女儿吗?”

“你说什么?”苍皞帝君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
“我说,”凤梧一步步走向苍皞帝君,一字一顿道,“帝君若是要为女报仇,执意要伤灵曦,那凤梧,必奉陪到底。”

“你……你这是在威胁本君?”苍皞帝君被他气得脸色发青,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
“帝君说是,那便是。”凤梧微微颔首,行了一礼,转身也离开了碧落琼宫,只留下苍皞帝君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。

凤梧循着灵曦的气息追到人间东柳,却在熟悉的街巷里失了她的踪迹。他焦急地四下寻找,脚步匆匆,穿过热闹的市集,走过寂静的石桥,最终步入一片清幽的竹林。

竹林深处,一方简陋的墓碑立在那里,石碑上刻着“凤留辞之墓”。

凤梧的脚步陡然顿住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许久,他缓缓俯下身,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的字迹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心弦却在这一刻崩断了。

凤留辞……原来她给他们的孩子取了名字,还冠上了他的姓氏。

他轻轻笑了起来,眼眶却越来越热,视线渐渐模糊,石碑上的那三个字也变得扭曲不清。好一会儿,他才起身,往回走了两步,又停下脚步。林风拂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仿佛是孩子稚嫩的呢喃,又像是灵曦曾经的笑语。

“留辞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“有缘……我们来世再做父子。”

他离开了竹林,来到不远处的溪水旁。掌心微微翻动,一枚晶莹剔透的玉扳指凭空出现,悬浮在半空中。

凤梧抬手轻挥,溪水骤然卷起,一缕白烟从水中缓缓升起,没入玉扳指中。原本就温润的玉扳指,此刻更添了几分光泽,隐隐有流光转动。

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,目光望向远处的青山,身形如烟雾般消散在溪水旁。

*

人间市井,烈日当头,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,路面几乎要被晒化。人潮涌动,摩肩接踵,街边的商铺摆满了各色商品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,热闹得不像话。

在这片喧嚣的人潮中,一道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。灵曦依旧是那身染血的玄色衣袍,头发散乱,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,眼神空洞,失魂落魄地在街边停停走走,引得路人频频回头,眼神里满是好奇、警惕,甚至还有几分嫌恶。

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失焦的目光扫过街边嬉闹的幼童、并肩而行的新婚夫妇、相互搀扶的耄耋老人;看着街边新起的高楼、墙角落灰的旧堂;目睹朱门大院的富贵荣华、断壁残垣的废墟荒凉。这些景象在她眼前飞速闪过,仿佛只是转瞬一瞬,却又像是过了千百年那般漫长。

忽地,她想起神龟生对她说过的话,忍不住笑出了声,恍然大悟的通透,后知后觉的自嘲:“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……可笑,真是可笑。”

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一个正在吃糖葫芦的小孩身上,那孩子被她这待着血丝的眼神盯着,吓得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,滚了几圈便沾满了尘土。

“你想干什么?!”孩子的母亲连忙将孩子抱在怀里,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,眼神凶狠地瞪着灵曦,大声嚷嚷起来,“大家快来看啊!这个疯女人想抢我的孩子!”

周围的人闻言,纷纷围了上来,指指点点,议论声不绝于耳:

“看她这样子,怕是真的疯了吧?”

“身上还有血,不会是从哪里逃出来的杀人犯?”

“离远点离远点!”

凤梧不知何时已跟在灵曦身后,听到妇人的质骂声,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钝痛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,密密麻麻。

他挤开人群,想上前为她解围,可还没等他走到灵曦身边,灵曦却已经转身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,仿佛根本没听到周围的议论,也没看到他的身影。

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凤梧的胸腔,他怕她出事,怕她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。他不敢再停留,快步跟了上去,一路跟着她离开了热闹的市井,来到一座偏僻的山脚下。

山脚下有一间简陋的竹屋,灵曦走到竹屋前,推开门走了进去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房门。

凤梧的脚步停在竹屋门外,眸光随着那扇紧闭的门扇渐渐暗淡下去。他没有上前敲门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,像一尊守护的石像。

自此,他便守在了这里。

她不出门,他也不进去。

春日,他将竹屋院子里的杂草尽数除尽,翻松了土壤,种上了几棵桃树,又在墙角开辟了一小块菜园,种上了蔬菜瓜果,还养了几只鸡鸭鹅。清晨,他会迎着朝阳打理菜园;傍晚,便坐在桃树下,看着夕阳渐渐沉落。

夏日,桃树长得枝繁叶茂,开满了粉色的桃花。他便在桃树下搭了个小小的竹亭,每日在亭子里煮茶赏景。偶尔,他会折几枝开得最艳的桃花,轻轻插在灵曦的窗扇上。

雨天,他便在亭子里吹笛抚琴,悠扬的笛声、清雅的琴声穿过雨幕,落在竹屋的窗纸上;晴天,他便赶着鸡鸭鹅去山脚下的草地放养,看着它们在草地上嬉戏。

但多数时候,他都在竹屋旁边的侧房里打坐修行,为那枚玉扳指引灵。玉扳指的光泽越来越温润,里面隐隐可见流光转动,仔细看去,能看到一只神光溢彩的神龟虚影,安静地卧在其中。

有好几次,他感知到神龟的虚影稳定下来,便忍不住冲出门,想敲开灵曦的房门,告诉她这个好消息。可手伸到半空中,却又停下,指尖微微颤抖。犹豫片刻,他还是缓缓放下了手,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。
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转眼便是七年。这七年里,九霄神域曾派来过不少不速之客,皆是来寻灵曦的麻烦,都被凤梧一一击退。他就守着那扇紧闭的屋门,寸步不离,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屏障。

直到第七年的深秋,蚀邪仙冲破封印,再起战事,三界众生人人自危。白泽亲自前来,请了三次。凤梧才终于走到了竹屋门前,轻轻敲了敲房门。

“曦儿,我要走了。”他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,屏息凝神地等待着,“可以……让我见见你吗?”

他等了许久,久到夕阳西下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。明知见她是奢求,可凤梧的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痛。他喉间发涩,嘴唇动了动,半晌,才低声说了句:“我走了。”

他转身,缓慢走到院门口,却又忍不住回头驻足,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,期待那扇门会突然打开,期待能再看她一眼。

可直到天空乌云密布,雷鸣轰隆,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,他也没见到想见的人。他深深看了一眼窗棂上早已枯萎的桃花,不再犹豫,身形一闪,消失在雨幕中。

*

蚀邪仙,乃上古战争时期诸神邪念所化,以吸食三界众生的恶念为生。此次冲破封印,他的修为已大涨数倍,来势汹汹,所到之处,生灵涂炭,怨魂遍野。

战争持续了半年之久,九霄神域死伤无数,诸多仙将都败在了蚀邪仙的手下,竟无一人能与之抗衡,就连曾经战无不胜、所向披靡的凤梧神君,也在与蚀邪仙的对战中败下阵来,身受重伤。

一时间,三界人心惶惶,军心溃散。

在诸神殊死一搏的最后一役中,众神合力布下诛邪大阵,却也只困住了蚀邪仙半日时间。就在蚀邪仙冲破大阵,即将攻破九霄神域结界的危急时刻,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挡在了他的面前。

灵曦一袭清白素衣,衣袂飘飘,没有神界诸仙那般流光溢彩的装饰,却透着一股淡然悠远的气质,仿佛不染尘埃的冰雪。她手握长剑,直面蚀邪仙的凶戾之气,毫无惧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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