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蚀邪仙，你残害生灵，挑起战乱，涂炭三界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。”

蚀邪仙仰头大笑起来：“死期？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，好狂妄的口气！本座倒要看看，你究竟有何能耐，敢说这样的大话！”

它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冲向灵曦。灵曦眼神一厉，身形一闪，迎了上去。光影交织，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空中激烈纠缠，剑气与邪力碰撞，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，一时间竟不分伯仲。

凤梧与白泽见状，连忙加入战局，三人合力围攻蚀邪仙。蚀邪仙以一敌三，渐渐落了下风，被灵曦抓住破绽，一剑划伤了肩膀。

他捂着流血的伤口，眼神阴森，死死盯着灵曦，阴笑道：“神界的人辱你、害你，杀了你的孩子，杀了你的挚友，你竟然还要反过来保护他们？”他放肆嘲讽道，“真是荒唐！可笑至极！”

他抬手，指向云台之上狼狈不堪的诸神，声音陡然拔高，煽动道：“你看看他们！平日里勾心斗角，争权夺利，懒散成性，一个个自恃神位高高在上，恃强凌弱，趋炎附势！他们将人性的幽暗与肮脏，全都隐藏在光鲜亮丽的神衣之下，哪里有半分神的慈悲与公正？”

“只有我！”蚀邪仙指向自己，口出狂言，“只有我才懂得众生的苦难，只有我愿意不计神人之分，打破这腐朽的等级桎梏，让三界众生人人平等，安居乐业！”

“人人平等？安居乐业？”灵曦轻笑一声，不屑道：“你自众生恶念而生，本身便是世间最肮脏最邪恶的存在，竟也妄谈平等与安乐？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，实在是虚妄得可笑。”

她目光扫过被众神簇拥着的苍皞帝君，声音缥缈：“我确实恨神域的神，恨他们是非不分，恨他们助纣为虐，我与他们之间，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。可是，这并不能成为我与你同流合污的理由，更不能成为我拔剑挥向无辜众生的借口。”

“这，便是你我之别，也是正邪之分！”

灵曦提剑，猛地朝着蚀邪仙再次挥去，同时朝凤梧与白泽喊道：“你们替我拖住他片刻！”

凤梧心中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失去。可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，他只能稳住心神，全力与白泽配合，拖住蚀邪仙。

灵曦纵身一跃，飞到半空中，将长剑抛向头顶。她双手快速掐诀，口中念念有词，一道金色的诛邪阵法形成，带着神圣而凌厉的气息，迅速压下，将蚀邪仙再次困住。紧接着，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，融入剑身之中。

融合了她神魂的长剑，散着金光，直直朝着蚀邪仙刺去！

“轰——”

巨大的爆炸声响起，金色的法阵破碎，蚀邪仙难以置信地垂眸，盯着自己胸口的长剑，眸光狰狞而疯狂：“不！本座不甘心！本座不甘心啊！”

他的身体开始一点点碎裂，像被烧焦的纸片一样，随风飘散。金色的光芒扩散开来，空中的妖魔被金光触及，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，瞬间化为乌有。

那天，九霄之上，邪魔漫天，乌压压的一片，却被金色的光芒尽数击溃，如流星般倾泻而下。光芒渐渐散去，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空中缓缓飘落，身形轻盈，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沉重。

凤梧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，稳稳接住她的身体。入手一片冰凉，她的素衣已被鲜血浸透，脸色苍白像一张薄纸。凤梧的手微微颤抖，像是怕碰碎了这易碎的身躯，不知该放在何处。

“曦儿……”他呼唤着她，想伸手摸摸她的脸颊，却被她微微偏头避开了。

灵曦望着漫天碎星，眼神空洞。她没有看凤梧，只是轻声说道：“凤梧，我还是恨你，永远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她眼睛便缓缓合上，仿佛只是累了，睡着了一般，安静而祥和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凌厉与疏离。

“不要……曦儿，不要啊！”凤梧紧紧抱着她冰冷的身体，仰头大声嘶吼，悲痛欲绝。他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，瞬间染白了双鬓，也染白了他的银袍。

*

雪忍从一片混沌中惊醒，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浓密的迷雾之中。雾气浓稠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
而她也错过了凤梧最后那挥之不去的怨气，错过了他满头白发的模样。那场景，与她之前在《神荒大战》中看到的那幅画，一模一样！

片刻的迷茫之后，雪忍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怪异。说这是幻境，她却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，只能被动地感受着灵曦的情绪，经历着灵曦的遭遇；说这是梦境，可为何她会代入灵曦的身份？而凤瑾漓，又为何会变成凤梧？更诡异的是，他们的容貌，竟与自己和凤瑾漓一般无二？

虽说大千世界，无奇不有，可这种身处迷雾之中，看不清真相的感觉，她已经好久不曾体验过了，依旧让她感到无比糟糕。

她心里满是惆怅，自打进入这黑暗空间后，她遇到的谜团远比得到的答案多，而且一个比一个离谱，一个比一个诡异。

雪忍暗自盘算着，或许等出去之后，向师尊请教，这些疑团就能变少，答案就能变多了。

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符咒，正准备催动符咒破境而出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：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谁？”雪忍警惕望向身后。迷雾之中，一道中年妇人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。妇人衣着朴素，面容和蔼，看起来朴实无华，没有任何特殊的气息。

“您是？”雪忍握紧符咒，沉声问道。

“你可以叫我玉娘。”妇人温柔地笑了笑，语气亲切得像邻家的长辈。

“玉娘？”雪忍满心疑惑，“方才您为何要谢我？我们之间，似乎并不相识。”

玉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，眼神温婉而慈爱：“此幻境，乃是由一股极强的幽怨之气所化。我被困在此处许久，不得解脱。是你解开了他的心结，让我得以清醒过来。”

她说着，神情忽然变得哀戚起来：“我有一子，自小便不在我身边长大。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，既有怨怼、也有愧疚。等我终于想通，想要回头好好陪陪他的时候，却发现那孩子，已经过得那般辛苦，那般让人心疼。”

她说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雪忍听得云里雾里，完全不明白。玉娘再次看向她，感激道：“不过现在，我放心了。”

雪忍直觉玉娘的话里藏着深意，可不等她开口再问，玉娘的身影便渐渐变得透明，缓缓隐入了周围的迷雾。

脚下忽然一空，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上方传来，将雪忍猛地向下推去。她惊呼一声，眼前的迷雾瞬间散去。

稳住心神，雪忍环顾四周，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之前的地方。她转身便要去找凤瑾漓，却见凤瑾漓也刚从幻境中出来，正迎面朝她扑来来。

雪忍连忙上前扶住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见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，才稍稍放下心来：“你怎么样？有没有受伤？”

凤瑾漓还没完全从凤梧那深入骨髓的悲痛中抽离出来，眼神依旧有些空茫。听到雪忍的声音，他才缓缓回过神来，怔怔地问她：“雪忍？”

他这迷路的小山羊神情看得雪忍心里一软，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：“嗯，是我。我们都回来了，已经没事了。”

正说着，空中那枚一直悬浮着的玉环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，紧接着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玉环碎裂成了数片，碎片纷纷扬扬地从空中落下。

二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就在这短暂的瞬间，一缕细微的白烟从破碎的光芒中飘出，如游丝般钻进了凤瑾漓手指上戴着的玉扳指中，消失不见。

白光散去，雪忍睁开眼睛，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。仔细打量一番后，她眼神微一凝——原来她没有看错，这枚玉环，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轮回之镜！

传言，在上古战争时期，曾出现过诸多威力无穷的神器，轮回之镜便是其中之一。此镜可追溯三界一切生灵的生死过往、魂魄轨迹。

单这样说，它还算不上神器。更厉害的是，它能够强行扭转轮回秩序，让亡者还阳，或是将生者打入无间地狱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
所以，他们之前经历的，并非虚幻的幻境，而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。

雪忍心里惋惜。若是这轮回之镜完好无损，她便可以借助它，看到凤瑾漓的过往，知晓他的身世之谜，也能弄清楚这黑暗空间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，哪里还需要像现在这样，四处探寻，白费功夫。

只可惜啊，轮回之镜的器灵早已消散，法力大减，根本不足以维持它继续运行，如今更是彻底碎裂，再也无法使用了。

折腾了整整一夜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二人并肩往小桃子家走去，路上却没再见到那只红衣女鬼的踪迹。

雪忍不禁有些奇怪。按理说，轮回之镜是红衣女鬼用来困住他们的法器，如今法器被毁，她理应会感应到，立刻找他们报仇才对，怎么会不见踪影？

直到回到村子里，看到大街中央围拢的一群仙门弟子，雪忍才明白那女鬼为何没来找他们了。

大街中央，红衣女鬼被一道金色的法阵困住，披头散发，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、充满怨毒的眼睛。

她龇牙咧嘴地冲着周围的仙门弟子嘶吼，不时疯狂地挣扎着，身体撞到法阵的屏障上，便会冒出一阵白烟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她又疼的大叫。

雪忍拉着凤瑾漓，趁着人群混乱，悄悄绕开围拢的众人，一路躲躲闪闪地回到了刘大叔家。她这一系列小心翼翼、如同做贼般的举动，凤瑾漓看得饶有兴味。

雪忍察觉到他的目光，转头瞪了他一眼。她这么做，还不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，怕仙门弟子察觉到他的身份？他倒好，还在这里笑！

刘大叔见他们回来，连忙迎了上来，热情地招呼他们：“你们可算回来了！快坐下歇歇，我去给你们热早饭。”说着，便要往厨房走去。

雪忍连忙拦住他，笑着婉拒道：“刘大叔，不用麻烦您了。我们还有要事在身，眼下便要启程离开了。”

仙门弟子都在村子里，那这除鬼之事也用不着她插手了。况且，小魔王的身份特殊，若是被仙门弟子发现，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雪忍不想与黑暗空间的人过多接触，尤其是仙门的人，他们还是避而远之为好。

“这就要走了？”刘大叔有些惊愕，“两位仙长真不再多住几日吗？”

雪忍微笑道：“不了。”

二人正准备出门，小桃子忽然从门口跑了进来，红着脸颊，小手紧紧抓着雪忍的衣摆，眼神里满是不舍：“姐姐，你能不能不要走啊？”

晨光熹微，似旧又新。金色的阳光透过门窗洒进屋内，落在小桃子稚嫩的脸上，也落在雪忍的身上。雪忍的声音缥缈而温柔，像清晨的薄雾：“时光如逆旅，众生皆行人。”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小桃子的脑袋，“小桃子，这世间，没有谁会永远陪在谁身边。分别，才是人生的常态啊。”

小桃子红着眼眶，缓缓松开了抓着衣摆的手，站在原地，静默地目送雪忍和凤瑾漓离开。

*

就在轮回之镜碎裂的同一时刻，紫鹤云阁的书房里，那本案几上的《神荒大战》卷宗忽然闪过一道耀眼的金光。金光铺散开来，覆盖了整个楼阁。

刚走到大门的灵宝道君，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法力波动，心神一紧，手脚莫名发软。他颤巍巍推门走到院子里，急切地四处张望，却发现楼阁里空无一人。

紧绷的弦陡然一松，他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。他就说，神魂俱灭，怎么可能还会生还？只是他自欺欺人，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。又或者，是他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冀，希望她师尊神通广大，在暗中救了她一命。

“让你早点送走那负神，你就是不听！”灵宝道君走到廊檐下，失神地呢喃着。他语气埋怨，可眼神里却满是伤怀与落寞。

如今，当真是人去楼空，只留下一院的冷辉，萧瑟而凄凉。

他习惯性地走到莲花池边，拿出备好的灵草，准备给大白仙鹤投喂。可那平日里温顺的仙鹤，今日却异常焦躁，扑腾着翅膀，用尖喙啄着他的衣袖，将他往书房的窗口拉，还不时发出凄厉的哀鸣。

灵宝道君看不懂它的意思，皱眉道：“你说你，跟在她身边也有几千年了，怎么还是这般不懂事？连化形都不会，说个话都说不明白。”

大白仙鹤直气得用尖喙狠狠啄了他一下，然后展翅飞到书房的窗棂旁，再次发出哀鸣，还不时用翅膀拍打着窗棂。

“说你几句还不乐意了？”灵宝道君捂着被啄疼的手，有些生气，又十分无奈。到底是她留下的唯一活物，也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牵挂，他语气便软了几分，“好了好了，我知道你想念她，我又何尝不是呢？”

大白仙鹤却不理会他的安抚，依旧执着地啄着窗棂。灵宝道君起初以为它只是在胡闹，便随口哄了两句：“行，你自己在这里玩吧，我去打扫一下楼阁。”

他转身准备离开，可刚走了两步，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。他猛地停下脚步，僵立在原地，几秒后，“嚯”地转过身来，目光死死盯着书房的窗棂。

那里，本该有一朵盛放的白色优昙婆罗花，洁白如雪莲，香气宜人。可此刻，窗棂上空空如也，那朵优昙婆罗花，居然不见了！

灵宝道君连忙快步走上前，仔细查看了一番，窗棂上干干净净，没有任何花瓣残留，也没有被人触碰过的痕迹，那朵花，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。

“花呢？”他转头看向大白仙鹤。

大白仙鹤展翅飞到书房门口，用翅膀指了指书房内部。灵宝道君此时立即会意，推门走进书房，仔细地翻找了一圈，案几上、地面上、墙上，都找遍了，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，也没有找到优昙婆罗花的踪迹。

他只好又退了出来，对大白仙鹤试探着问道：“所以，刚才那道金光，是从书房里飘出来的？”

大白仙鹤用力点了点头。

灵宝道君思索了片刻，终究还是没有再进书房去书架上翻找。

他与雪忍虽是忘年之交，但雪忍终究是上界的觉者，书架上存放着许多珍贵的佛法真经，皆是上界之物。如今上界没有派人来取走这些东西，他也不好随意触碰。

而刚才那道金光，他想了想，或许是她手写的经文发出的。这原也是常有的现象，上界觉者经手的东西，尤其是亲手书写的经文，蕴含着深厚的佛法之力，总会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散发出光芒。

雪忍之前也曾说过，这是在特定的缘分之下，佛法力量的一种体现。

只是，故人早已不在，这突如其来的缘分，又是为谁而来呢？而那朵凭空消失的优昙婆罗花，又与这道金光有着怎样的联系？为何偏偏在金光出现的时候，花会消失不见？

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，却无人解答。

庭院里的冷风吹过，带着几分寒意，灵宝道君望着空荡的窗棂，心里的怅然，又深了几分。